一、空降
马国良到清江的第三天,才去见赵志远。
不是他不想见,是他要先看完陈建军留下的所有材料。六本卷宗,三百多页,他看了一天一夜。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亮了,他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清江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陈建军的材料很细,细到每一笔借款的时间、金额、经办人都有记录。但马国良注意到一个空白——所有材料的源头,都指向一个他找不到的人:苏静。
苏静不是线人,不是证人,不是任何法律关系上存在的人。她没有留下过任何书面证言,没有接受过任何询问,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但她无处不在。账本散页是她塞进墙缝的,照片是她拍的,骨头是她刻的,林小禾是她发展的。她像一个幽灵,在清江的黑暗中游荡了五年,把所有证据串成了一条线,然后把线头交给了赵志远。
马国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苏静”两个字,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去法援中心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赵志远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本卷宗,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马国良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支队,坐。”
马国良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着赵志远。赵志远比他想象的更憔悴,眼袋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赵律师,陈支队走之前,让我务必来见你一面。他说你是这个案子的钥匙。”
赵志远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陈支队过奖了。我不是钥匙,我只是一个保管员。钥匙在苏静手里。”
“苏静在哪里?”
“不知道。她不想被人找到,谁也找不到她。”
马国良沉默了几秒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赵律师,金穗基金的案子,省厅经侦总队已经立案了。宏远仓库的现金和档案,全部被扣了。但你知道,光有钱不行,要有人。钱不会说话,人会。”
赵志远看着马国良,目光很冷。“马支队,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列一个名单。所有你知道的、跟金穗基金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包括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也包括他们下面的人,那些跑腿的、经办人、中间人。”
赵志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马支队,你列了这个名单,然后呢?你拿着名单去找他们谈话?他们会告诉你什么?他们会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你在清江待过吗?你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说话的吗?”
马国良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赵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国良,“他们会笑着跟你说话,给你倒茶,问你家里情况,说你辛苦了。然后他们会把门关上,打个电话,五分钟后,你的上级就会给你打电话,说‘这个案子先放一放’。”
马国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赵律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案子总要有人办。你不想办,可以。但你手里的那些材料,你不给我,这个案子就永远办不了。”
赵志远转过身,看着马国良。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马支队,你跟我来。”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拨了密码,打开门。里面是四块骨头、一叠文件、一个U盘。他把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金穗基金三年的完整账目。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还款、每一笔逾期、每一笔资产处置。还有一份名单,三十七个人,从潘月明到下面跑腿的,每一个人拿了多少钱、办了什么事,都在上面。”
马国良看着那叠文件,没有伸手。
“赵律师,这些材料你早就有了,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赵志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陈支队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陈支队走了,我只能找你。”
马国良伸出手,拿起那叠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三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潘月明——教育用地指标三块,棚改政策绿灯。吴达山——银行流动性指标伪造,金穗基金授信额度虚增。郑怀远——司法咨询费十八万,财产保全审批快速通道。赵铁军——拆迁总指挥,暴力拆迁致多人伤残,涉及赵海案、孙德彪案。”
马国良把这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伸出手。
“赵律师,谢谢你。”
赵志远握了握他的手。“马支队,你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马国良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法援中心。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