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酗酒是有规律的。每周至少三次,多在发薪日前后。先沉默后爆发,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掀开盖子。而他的拳头,永远朝着苏白蔹的方向。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那天晚上,苏白蔹在写作业,我在旁边画画。楼下传来父亲翻箱倒柜的声音,酒瓶倒了,咕噜噜滚到墙角,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苏白蔹!你给老子下来!”
她放下笔,合上作业本,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仪式。“云苓,你待在楼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姐姐——”
“听话。”
她推门出去。木楼梯吱呀作响,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去赴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约。
我趴在门缝上往下看。父亲站在客厅中间,满脸涨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苏白蔹站在他对面,一言不发,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钱呢?你王奶奶今天还钱了,钱呢?”
“她还了,但我帮她交了住院押金。她胆囊炎犯了,不交钱医院不给治。”
“你他妈有没有脑子?那是我们的钱!”
“不是我们的钱,是她的。”
“你还嘴?”
一声闷响。不是巴掌,是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钝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苏白蔹没有声音。又一声闷响。然后是她站起来的声响——不是倒下的声音,是站起来的,膝盖撑起身体的声响。
“打够了吗?”
那一刻,连父亲都沉默了。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我从来不知道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默默承受一切、从不反抗的人。但那天晚上,她说了。
“打够了就去睡。明天还要上班。”
父亲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脚步声响起,踉踉跄跄,往卧室的方向去了。门砰地关上,像一声闷雷。
苏白蔹上楼。推门进来。黑暗中,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她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左腿好像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曳。
“姐姐?”
“没事。摔了一下。”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挡开了。“别开灯。我想睡了。”
我没有开灯。我躺下来,靠近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