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我是在帮她整理房间时发现的。那天她出门了,说是去见一个“朋友”,让我在家别乱跑。我闲得无聊,想帮她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书桌——笔记本、文件、便签纸摊了一桌子,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我先把散落的便签按日期排好,又把文件摞整齐,拿起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时,一张照片从夹页里滑了出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些发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在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熟悉。她抱着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手里举着一只蝴蝶发卡,正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我认出了那只发卡。我和白蔹一人一只的那只。我认出了那个小女孩。是白蔹。那抱着她的女人呢?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白蔹三岁,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妈妈。我们的妈妈。不是葬礼上那张黑白遗照里的僵硬面孔,不是苏白蔹描述里的模糊剪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抱孩子、会写“永远爱你”的人。她长得真好看,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白蔹长得像她,但不是完全像。白蔹的眼睛更深,笑容更淡,像同一张底片冲印出的不同版本——一张在阳光下,一张在阴影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橙。我试图从那张照片里读出什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她抱着白蔹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写下“永远爱你”的时候,知不知道“永远”只有短短几年?她有没有想过,她的女儿会在二十年后,为她的死布一个十年的局?
门锁响了。白蔹回来了。我下意识地把照片塞回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看到了。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太私密了,私密到我不应该碰;也许是因为我怕她问我“你怎么翻我东西”;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笑容。
“云苓?你在干嘛?”
“帮你收拾桌子。太乱了。”我的声音有点紧,但她没听出来。
“不用收拾,乱了我也找得到。”她换了鞋,走到桌前,拿起笔记本翻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停了一下,抽出了那张照片,看了看,递给我。
“看到了?”
“……嗯。”
“为什么不问我?”
“怕你不想说。”
白蔹在我旁边坐下,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妈妈的笑容被镀上一层金色。
“她叫沈若清。”白蔹说,“名字是外公取的,‘若清’——像水一样清。她人如其名,一辈子清清白白,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温柔,很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但她很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白蔹的声音很轻,“她嫁给顾城,是因为爱情。那时候外公反对,说他家底不干净。她不信,她觉得顾城是好人。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她没有忍,选择了离开。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只带了我。”
“那她后来怎么又嫁给了爸爸?”
“为了给你一个身份。”白蔹看着照片,“她离开顾家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你。她不想你被人说是‘拖油瓶’,不想你被人看不起,所以她找了爸爸。爸爸那时候不喝酒,人也不错,他答应了她,把你当亲生女儿养。”
“所以他不是我亲爸?”
“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是顾城。”白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云苓,你是顾城的女儿。”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窗外的车声、楼下的说话声、隔壁电视里的笑声,全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外面。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我是顾城的女儿。那个害死妈妈的人的女儿。那个白蔹写了“可利用”三个字的人的女儿。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我的脸、我的手指、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和他有关。
“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白蔹低下头,“你才十四岁,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苏云苓,是我妹妹。”
“可是你早就知道了。”
“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