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开业后的第三周,我发现了一件事——江岫白每天都来,而且来得越来越早。以前他是下午来,帮忙修剪花枝、换水、打包。后来变成了中午来,顺便带两份午饭。再后来变成了早上来,和白蔹一起开门。“你怎么又来了?”白蔹每次看到他都皱眉,但那皱眉不是真的烦,是一种习惯了他在、又不愿意承认的习惯。“路过。”江岫白每次都说路过。从城东到城西,穿越大半个城市,路过。
我数了一下,他一周来了七天。没有一天缺席。“姐姐,江岫白是不是喜欢你?”有一天我直接问了。白蔹正在给一束玫瑰剪刺,手停了一下。“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她继续剪,刺扎进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珠很小,但我看到了。“你看,你心虚了。”“我没有。”“你手抖了。”“剪花剪的。”我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在逃避。她不是不喜欢江岫白,她是不敢喜欢。她欠他太多了——五千块钱、天台上那条命、那些年无声的陪伴。她觉得她不配。一个满身是伤、满手是血的人,怎么配被一个人干干净净地喜欢?
江岫白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每天来,每天帮忙,每天在白蔹看不见的时候,把那些歪了的花枝扶正。有一天傍晚,花店快关门了,我在帮忙拖地,江岫白在整理花架。白蔹在柜台后面算账,算了一会儿,抬起头。“江岫白。”“嗯。”“你以后不用每天来。”“为什么?”“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干。”“我知道。”他继续整理花架,头也没抬。“那你为什么还来?”“因为你不会好好吃饭。”白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你中午带的饭,经常忘了吃。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喝一杯水。”江岫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来,是给你送饭。不是帮你干活。”白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半,没有按下去。
那天晚上,白蔹破天荒地留江岫白吃了晚饭。她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青菜。江岫白吃了两碗饭,把菜都吃完了。“好吃吗?”白蔹问。“好吃。”“比你做的好吃?”“我没做过。”白蔹愣了一下。“你没做过饭?”“没有。”“那你在家吃什么?”“外卖。”“你爸妈不做?”“我一个人住。”白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江岫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没有进去帮忙,就那么站着。像以前一样。像在天台边沿、在酒吧暗巷、在顾家铁门外那样,站着,等。
“姐姐。”晚上躺在床上,我叫她。“嗯。”“你觉得江岫白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黑暗里,她沉默了很久。“很好。”“那你喜欢他吗?”“云苓,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那你为什么不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她说不知道。白蔹说不知道。她从来不会说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怎么还债、怎么复仇、怎么在法庭上把顾城钉死。但她不知道自己对江岫白的感情。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人生里只有“必须做的事”,没有“想要做的事”。喜欢一个人,是想要做的事,不是必须做的事。所以她不敢想。
第二天,江岫白又来了。带着两份午饭,装在保温袋里,还是热的。“今天吃什么?”白蔹问。“糖醋排骨。”“你做的?”“外卖。”“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做饭吗?”“今天做了。”白蔹打开饭盒,排骨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透。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好吃吗?”江岫白问。“不好吃。”“那别吃了。”“不。我要吃完。”她把整盒排骨都吃了,连焦的那几块都没剩。江岫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知道白蔹在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是他做的。这是他第一次做饭。为了她。
下午,陶羽涅来花店买花。她看到江岫白在帮忙,把白蔹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没有的事。”“少装。他看你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朋友会每天穿越半个城市来给你送饭?”白蔹没有说话。陶羽涅买了一束雏菊,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你姐姐,死脑筋。”我点头。我知道。她不是死脑筋,她是不敢。她怕欠太多,还不起。但她不知道,江岫白从来没想过要她还。
晚上关门的时候,江岫白帮白蔹把门口的绿植搬进店里。最后一盆是那盆绿萝,李晏礼送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白蔹接过花盆,手指碰到江岫白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就那么碰着,碰了几秒。然后白蔹把花盆抱进店里,放在窗台上。“明天见。”她说。“明天见。”江岫白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步子比平时轻。像踩在云上。
“姐姐。”“嗯。”“你刚才碰到他的手了。”“嗯。”“你没有躲。”“嗯。”“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又是不知道。但这一次,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我看到了。那个弧度,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的声音。很轻,但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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