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开始习惯有江岫白的生活。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适应的习惯，是一种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习惯。早上开门，他在门口等。中午吃饭，他坐在对面。晚上关门，他帮忙搬花。一天三顿饭，两顿一起吃。一周七天，天天如此。她不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也不再皱眉。她开始等他。等他来送饭，等他来帮忙，等他说“明天见”。
“姐姐，你以前不是说他每天来烦吗？”“现在不烦了。”“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词。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人嵌进你的生活里。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拔不掉了。
江岫白开始在白蔹的花店里放自己的东西。一个保温杯，放在柜台上。一双拖鞋，放在门后面。一件外套，挂在椅背上。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在说：我在这里，我经常来，我不是客人。白蔹没有说“拿走”，也没有说“放着吧”。她假装没看见。但有一天，她把那件外套拿下来，拍了拍灰，重新挂上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姐姐，你承认吧。”“承认什么？”“你喜欢他。”她正在浇花，手顿了一下。“没有。”“你骗人。”“没有。”“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人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有说谎。”“你现在就在看我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浇花。水洒出来，溅了一地。
“云苓。”“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想了想。“就是想对他好。又怕对他太好。”“还有呢？”“就是看到他的时候开心，看不到的时候想他。”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能……”“可能什么？”“没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耳朵红了。白蔹的耳朵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耳朵红。她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会脸红。但那天，她的耳朵红了。因为江岫白。
下午，江岫白来的时候，带了一盆多肉。很小的一盆，种在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瓷花盆里，花盆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这是什么？”“多肉。”“我知道是多肉。我是问你为什么带这个？”“送你。”“送我干嘛？”“让你养着玩。”白蔹接过花盆，看了很久。“我不会养多肉。”“很好养。一个星期浇一次水就行。”“浇多了会死？”“会。”“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江岫白看着她。“因为你也需要有人照顾。”白蔹没有说话。她把花盆放在柜台上，和她的保温杯放在一起。一蓝一白，并排着，像两个人。
晚上关门的时候，白蔹把那盆多肉带回了家。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多肉的叶子。肉肉的，厚厚的，像一只胖乎乎的小手。
“姐姐。”“嗯。”“你把它带回来了。”“嗯。”“你不是说不会养吗？”“学。”她打开手机，搜了“多肉养护指南”，看了十分钟。然后关了手机，关灯，躺下。
“姐姐。”“嗯。”“你真的喜欢他。”这一次，她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不知道”。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嗯。”她说。
那个“嗯”很轻，轻到像蚊子叫。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她心里最暗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不敢”。她不敢喜欢任何人，因为喜欢了就会怕失去，怕失去了就会痛，痛了就会想起妈妈。妈妈走了，她痛了十几年。她不想再痛了。但江岫白来了，他没有走。他等了七年。他还会继续等。等她开门，等她走出来，等她伸出手。
第二天，白蔹做了一件事。她给江岫白买了一个保温杯。银色的，和她的那个同款，但颜色不一样。她的是白色的，她给他买了银色的。她把它放在柜台上，和他送的保温杯并排着。一白一银，像两个人。
江岫白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保温杯。“谁的？”“你的。”“给我的？”“嗯。”“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新的，没有用过。“谢谢。”他说。“不用谢。”白蔹低下头，继续算账。但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江岫白也看到了。他没有说破。他拿起保温杯，去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好喝。”“就是白开水。”“嗯。好喝。”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奇怪。一个送了保温杯，不说“我喜欢你”。一个接了水，不说“我也是”。他们用最笨的方式，说着最甜的话。甜到齁。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陶羽涅再来的时候，看到柜台上的两个保温杯，笑了。“在一起了？”“没有。”“那这两个杯子是怎么回事？”“喝水用的。”“喝水用两个？”“一人一个。”陶羽涅看着白蔹，又看着江岫白。“你们俩，真的是……”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买了一束花，走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江岫白帮白蔹把花搬进店里。最后一盆是那盆多肉，他拿起来，看了看。“长得好好的。”“嗯。”“你有没有浇水？”“浇了一次。”“浇多了？”“没有。按你说的，一个星期一次。”“那就好。”他把多肉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见。”“明天见。”
白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一次，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追上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姐姐。”“嗯。”“你为什么不追？”“追什么？”“追他。”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追。他不会走。”她关了门，上楼。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
“姐姐。”“嗯。”“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走？”“因为他走了七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