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课堂残留的安静还没散尽，声浪已经从各个角落翻涌起来。整间教室瞬间沸腾起来，喧闹声层层叠叠，裹住整片空间。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体里像住着一座活火山，哪怕刚熬过四十分钟的物理轰炸，只要铃声响了，就能瞬间满血复活。
齐乐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合上，身边已经围过来一圈人。
“齐乐齐乐，你之前那个学校的物理课也这么无聊吗？”
“你以前在哪儿读书啊？”
“我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你老家哪儿的？”
问题噼里啪啦炸开，齐乐被围在中间，嘴角艰难挂着微笑。她刚来这个班，同学们对她这个“外来物种”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
前排的女生趴在齐乐桌沿上，热情洋溢地安利食堂的红烧排骨，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盘排骨是她家祖传的手艺。
后座的男生探过身子来抢话，说他觉得食堂的糖醋里脊才是灵魂，两个人差点为了“食堂最好吃的菜”这个无聊议题吵起来。
齐乐被他们的热闹感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那种“被接纳”的感觉让她不太习惯。
闹哄哄的人群里，一个寸头男生挤到前面来，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魏浥尘，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齐乐，你家住哪儿啊？咱俩要是一个小区以后可以一起走啊！”
齐乐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另一个声音已经插了进来：“你少来这套，就咱家住那家访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和齐乐八竿子打不着。”说话的是齐乐的同桌，一个叫魏朝雨的女生，短发利落，说话干脆。
魏浥尘被怼了也不恼，挠了挠自己扎手的寸头，咧嘴笑了笑，随口又甩出一个问题：“那你爸妈呢？你转学过来是跟着爸妈工作调动啊？”
空气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齐乐的笑容僵在脸上，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她的目光定在魏浥尘那张大大咧咧的脸上，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只藏在她身体里的小兽又醒了。它一直在那里，盘踞在某个幽暗的角落，平时安静得像不存在，但偶尔会忽然睁开眼睛，用细密的牙齿咬住她的心脏，不疼，但闷，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看见阳光却够不着。
周围有人察觉到了不对，笑声渐渐收了。前桌困惑地看了看齐乐，又看了看魏浥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边同学举着要推荐给齐乐看的漫画书，手臂僵在半空中。
魏朝雨反应最快。她伸手在魏浥尘胳膊上狠狠怼了一下，力度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魏朝雨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说话”，魏浥尘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被这眼神一瞪，下意识就闭了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虚。
两秒钟的空白。
齐乐缓过神来。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把那只要作祟的小兽重新按回了笼子里。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抱歉的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我妈妈和我在一起啊。”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没有人追问。十四五岁的少年们虽然精力旺盛得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但该有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前桌机灵地转移了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齐乐感激地看了一眼魏朝雨。她没看齐乐，正低头翻一本练习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齐乐注意到魏朝雨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翻回去重新翻了一遍——她根本没在看题。齐乐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她。
围在桌边的同学渐渐散了一些，但还有人没走，继续聊着有的没的。齐乐应付着这些热情的寒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沉也不重，就是暖。
“齐乐。”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挤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班长秦典站在外围，高个儿，肩背挺得笔直，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制服。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劲儿像极了办公室里夹着文件夹喊“下一个”的教导主任。
“该去办学生证了，已经约好了。”他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齐乐身上。
齐乐想起来了。今早班主任说过要补办学生证，让她今天下课后找班长一起去教务处拍照。她赶紧把笔袋塞进抽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
“走吧。”秦典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齐乐赶紧跟上。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魏朝雨正和魏浥尘说什么，魏浥尘的表情像是被训了一顿，蔫头耷脑的。
齐乐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等会儿回来再跟魏浥尘说一句“没事”，免得他愧疚一整天。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还没下课，只有偶尔从某间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墙壁变得含混不清。秦典走在前面，背影像一杆笔直的标尺，齐乐跟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梯，经过一排放着绿萝的花架，又拐了一个弯。齐乐对学校的布局还不太熟，跟在秦典后面七拐八拐的，有点晕头转向。她想问一句“还有多远”，但秦典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教务处在这栋楼的二层最里面，门口有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门。秦典停下来，侧身让了让，对齐乐说：“到了，你先整理一下仪容，拍照要贴学生证上。”
他说完就站在一旁，低头看手机，大约是处理班里的什么事务。齐乐应了一声，转身面对那扇玻璃门。
玻璃门倒映出走廊的景象——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浅浅的金色。光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才匆忙赶路留下的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