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大理寺，沈望舒依旧浑浑噩噩，上天好像也为柳姨娘的过往而垂怜哭泣，来时的晴空万里竟变作了倾盆暴雨。
她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又顺着雨珠从檐下滑落看到在地上汇成的一滩滩小湖泊，湖泊旁是石缝里的野草，零落成泥碾作尘。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柳姨娘只是如野草般被狂风暴雨殴打的浮萍罢了。
人和人的感情就是在相处中越来越深，换做之前沈望舒知道她的苦衷，可能顶多是遗憾，再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可如今相处了些时日，再得知此事心境就大不如前。
“小姐，我回去取伞。”秋婵还没动身就被沈望舒拽住了胳膊。
“这雨下的太大了，贸然淋雨恐怕会生病，在此处等等吧。”沈望舒头也没抬，只怔怔的发呆，“你我尚且能躲雨，有的人却要直面这恶劣的天气。”
秋婵在狱中也听见了柳姨娘的故事，明白她的意思，也难过起来。
感觉到头顶投射下一片阴影，沈望舒抬起头，正巧望进萧清渊的眼睛。
他撑着油纸伞翩然而来，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和含泪的眼睛，没有询问缘由，只说：“下雨了，我来送小姐回家。”
沈望舒由于哭多了导致嗓子有些说不出话来，转身看了看秋婵。
她眼中的疑惑那么明显，萧清渊立刻福至心灵：“小姐不用担心，青锋会送秋婵姑娘。”
沈望舒想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借她二人一把伞，来日奉还。又怕这两人可能有其他事情，贸然说把伞借走令人为难，便点头答应。
雨越下越大，在青石路上汇集成一片片小溪，沈望舒穿越来这段时间本已经习惯了这冗长的裙摆，却不想第一次下雨就弄得这般狼狈。
纵然她一路提着裙角，但还是被泥水弄脏，湿漉漉的贴在腿上。早上醒来因衙役喧哗以致太过匆忙，未换下的绣花鞋也尽是泥泞。
这拖泥带水的感觉让她心生不快，下意识想把裙摆打结系起来，又怕此举容易导致露肤度高，在大晟有些不合时宜。
落在青石板上的杏花，处处可见鞋印车辙。这又使得沈望舒想起狱里那个像杏花一样美的姑娘，懊恼的皱起眉头。
顾不上看杏花瓣在眼前纷纷扬扬，萧清渊借着余光悄悄观察身边的人。
他交代过大理寺众人，虽不许偷听沈望舒和柳姨娘讲话，但也要时刻留意对方需求。
有此要求其实不光为了查案，也是他对沈望舒有些兴趣，想要了解。衙役们不知他私心所在，只以为案件有关，兢兢业业的按时报备。
今日衙役们一看这眼睛便知道沈小姐哭了，想想她当日死刑在前都面不改色沉着自辩，今日却这样，顿时觉得可能有大麻烦，顾不得撑伞，连忙派人顶着暴雨一路狂奔汇报给青锋。
青锋也惊呆了，再三确认后才传给萧清渊，两人立时出发可算赶上送她们回去。
这下看到她才真的意识到那个公堂上意气风发、孤身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女子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萧清渊审过很多案子，也见过很多讼师。基本都是男性，要么利口嚣讼、舞文弄法，要么架词唆讼、颠倒是非。
倒是沈望舒在她私通案自辩里，便靠着沉着冷静让他感到眼前一亮，更不用提那一日双案里，她更令人难忘的干脆利落、勇敢果断。
只是那些公事之中的接触，只看到了她察于秋毫行于周密的模样，今日这一行，更是让他发现了更多面的她。
其实私通案并不是他第一次见沈望舒，他幼时曾经去将军府找过，以为她是自己的一个旧识，却被对方否认，自此再无联系。
再在案件里相遇，他明知对方不是心心念念之人，却又不自觉的被她吸引。
公堂上，她说话温声细语却绵里藏针，一番抽丝剥茧竟让真凶的爱妻表象被剥落。
辩论时，她看似神色谦和却循循善诱，暗中步步紧逼以至于让真相无从遁形。
书房中，她心细如发却不动声色，直到他全盘托出才肯放下戒备提出要求。
街巷里，她神色凄楚却目光如炬，不以己悲却为她人沉默落泪、示于人前。
萧清渊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齿痕，肉眼可见的难过。但却倔强的抬眸看天，试图把泪意逼回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哗啦作响，犹如密集的鼓点敲在脑海中，急促的声音显得两人格外寂静。
胸口的心脏跳的却比这鼓声还快，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