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彼此的语言变成了某种无声的竞赛。
贞德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一个善于记忆的人——战场上需要记住地形、兵力部署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但语言不一样,语言比她想象中更难,也更柔软。希腊语的元音像橄榄油一样滑腻,总是在她嘴里打滑,发出来的声音让海伦忍不住发笑。
海伦笑起来的样子和贞德想象中不同。她以为像海伦这样的人——长着那样一张脸,住在这种宫殿里——笑起来应该是优雅的、克制的、像画里的人一样嘴角微微上翘。但海伦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偶尔还会发出一点鼻音。
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贞德的祈祷被打断了。
她跪在窗边,十字架抵着额头,正在默念玫瑰经。海伦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大概是她那个侍女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贞德的嘴唇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忘了刚才念到哪一段。
这不应该发生。她从十三岁开始听天主的聲音,从十六岁开始带领军队,她的专注力是经过战场考验的。炮火、箭雨、冲锋时的嘶吼,没有一样能让她的祷词中断。
但一个笑声可以。
她把这件事归结为睡眠不足。
海伦学法语的方式更有趣。她会坐在贞德对面,膝盖蜷缩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贞德的嘴唇,然后试图复刻那些对她来说过于生硬的辅音。
“Roi,”贞德说。
“罗——伊,”海伦说。
“不是‘罗伊’,是‘Roi’。”贞德把舌头抵在上颚,发出那个震颤的小舌音。
海伦皱着眉,又试了一次:“呵——瓦。”
贞德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短促,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瞬就收回来了。但海伦看到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海伦用法语说。每个词都发错了音,但贞德听懂了。
贞德的笑收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的边缘。
“你应该多笑,”海伦又补了一句,这次用的是希腊语。
贞德没有回答。
她不能多笑。笑是享乐,享乐是懈怠,懈怠是对使命的背叛。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在受苦,她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座异国的宫殿里,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发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海伦让人把食物送到房间里——面包、奶酪、蜂蜜、无花果。贞德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看着窗外的星空,一动不动。
“你不吃?”海伦问。
贞德摇头。
“不饿?”
“不饿。”
海伦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
第二天,贞德又没有吃饭。
第三天,她跪在窗前祈祷,从天亮跪到天黑。十字架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她的嘴唇干裂了,声音变得沙哑,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和上帝说话,也在和自己说话。
“祢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她低声问,“我做错了什么?是我不够虔诚吗?是我的使命被祢收回了吗?如果是,请祢告诉我。如果不是,请祢带我回去。”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和海伦的脚步声。
海伦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在做什么?”她问。用希腊语。语速很慢。
“祈祷,”贞德说。
“向谁祈祷?”
“向天主。向我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