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八月廿九,辰时。
乾清宫,西暖阁外廊。
“方阁老又遣人来了,催问圣躬安否。”
“催什么催!昨儿个不是才来过?选侍娘娘说了,陛下要静养,谁也不见。”
“那这回怎么答?阁老身边那个书吏还候在门房呢。”
“就说龙体渐安,好生將养著呢,让阁老放宽心便是。”
声音传进屋里,朱由校头都没抬。他坐在窗下削一段黄杨木,刀口细密,木屑薄如蝉翼。
外面挡驾的是李选侍的人。乾清宫的进出大权攥在这位选侍手里,圣体违和这些天,谁见谁不见全凭她一句话。
內阁首辅也得候在门房,品级不够?不,权路不通罢了。
穿过来三天了,头两天他只干了一件事,把前身的记忆捋了一遍。
前身叫朱由校,十五岁,泰昌帝朱常洛的皇长子,行一。生母王才人去年没的,临终撂下一句话,“我与西李有仇,负恨难伸”。
西李就是李选侍。
泰昌帝最宠爱的女人,乾清宫的实际管家。
前身打小拨到她名下养著,亲娘品级太低,连亲生儿子都留不住。名为抚养,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跟养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差不了太多。
至於读书?
泰昌帝自己在东宫苦熬了大半辈子,被万历帝冷了一世,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教儿子。
前身出阁讲学遥遥无期,识字全靠宫里太监教几句,十五岁了,写自己名字还能缺一笔。
满朝提起皇长子,第一反应就是“谁?哦,那个做木匠活的”。
好得很。
满朝文武个个都不拿正眼来瞧他,不过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满朝文武个个不防他。
削木头的皇长子?隨便削,谁管你。
前身还有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这人说话莽,不是不会说话,是太会说大实话。
李选侍阴阳他,他回嘴;太监欺负他,他骂人。想什么说什么,说完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在宫里头这叫没教养,在外头这叫愣头青。
吃了不少亏,偏偏改不了。
也正因为莽,没人当他是个威胁。一个说话不过脑子的木匠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泰昌帝在位二十九天。
登基头一件事就是发帑百万犒九边、罢矿税、起復被贬大臣三十余人,旨意一道接一道,朝野侧目,颇有中兴之象。
然后……他纳了八个美人。
郑贵妃送的。
就是那位,万历帝的宠妃,国本之爭中力推福王夺嫡,跟泰昌帝斗了整整三十年,梃击案的最大嫌疑人。
举朝等著新帝清算她,泰昌帝倒好,不但没动手,还收了她的美姬。一夜御幸数人,八月初十人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