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分定了,规矩就不一样了。
册封太子的旨意从暖阁传出去不到半日,朱由校去暖阁侍疾便从“偶尔走动”变成了“份所应当”。
太子侍奉病父,天经地义,李选侍再怎么攥著乾清宫的进出大权,也没道理拦这个。
他到暖阁的时候,泰昌帝刚醒,半靠在榻上翻一本题本,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显然是气力不济。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坐吧。”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好什么好,”泰昌帝苦笑了一声,“坐起来就喘,躺下去又闷得慌。御医说的好话,十句里头信一句就够了。”
语气比昨日鬆了些。
“朕亏了你”几个字还没凉,父子之间忽然多出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有些东西似乎是鬆绑了些。
半辈子的太子生涯,泰昌帝跟谁说话都带三分防备,此刻病成这样,面前又是自己儿子,大约也懒得端著了。
朱由校在角落矮几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段黄杨木和刻刀,削了起来。
削木头是保护色。
没出阁读过书的太子,坐暖阁不看题本也不说话,那叫碍事;
削木头那就叫习性。
宫里人人知道皇长子好做木匠活,坐在角落削两刀没人多看一眼。耳朵倒是不閒著。
王安在榻侧小几上整理文书。
这位秉笔太监处理公文有个习惯,嘴里要碎碎念。声音不大,是为了记住要点,时不时抬头跟泰昌帝稟报两句。朱由校坐在三步之外,手上刀不停,脑子跟著转。
“……杨涟的题本六科已经掛號了,弹劾崔文升用药无状,一共三道,礼科和兵科各附了一道。”
泰昌帝闭著眼嗯了一声。
“方阁老那头,今早差人递了条陈,说崔文升一案可从轻发落,念其『亦出效忠之意,贬黜南京即可。”
从轻,效忠之意。
朱由校刀口微顿。
崔文升一剂泻药差点把皇帝拉死了,方从哲替他说“亦出效忠之意”?首辅和稀泥的嘴皮子功夫了得,换成大白话就是这事別深究了,把人赶远点算了。
查崔文升就是顺著那条线往上查,查到郑贵妃头上。方从哲跟郑贵妃的关係扯不清楚,浙党在国本之爭里首鼠两端,这笔旧帐摊开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和稀泥和了七年,此刻又在和。
泰昌帝没吭声。不吭声就是还没拿定主意。
王安又翻了一页,“辽东熊廷弼来了塘报,蒲河方面暂稳,但军餉缺口还是老问题,户部那头不肯鬆口。”
泰昌帝皱眉,“朕前日不是让方从哲去催?”
“催了,户部说太仓银见底,有心无力。熊经略的塘报里还提了一笔,说辽东兵士欠餉已逾四月,再不拨银恐生譁变。”
泰昌帝闭了一下眼。登基头一天他从內帑拨了一百万两犒边,眨眼就花完了,辽东那个窟窿跟无底洞似的,填多少漏多少。拨银子的旨意是他下的,银子花到哪儿去了没人跟他交代。
朱由校低著头削木头,把这笔帐记进去了。拨了多少到了多少中间漏了多少,这笔糊涂帐將来得一笔一笔算。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个,进药的事还没了。
“刘阁老和韩阁老联名具疏请旨,说崔文升一案宜令有司核实,不可仅凭阁臣一言定讞。”
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方从哲想替崔文升收尾,东林不答应,请皇上走正式流程。
东林跟浙党的刀已经在崔文升身上碰响了。
朱由校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