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走进暖阁的时候,泰昌帝靠在榻上,面前的御案摞著半尺高的题本,茶碗放在手边没动,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安在门口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杨涟那道题本到了,方阁老没拦住。亓诗教也递了一道,要撤详查知会文书的条款。两道题本顶上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接话。
两位言官在六科廊下的笔墨官司爱打就打去,太子不等这个。
他走到榻前,泰昌帝半睁著眼看了他一眼。
“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这身子骨经不住折腾,一个早朝没上,几本题本就能把人耗干。
朱由校没急著开口。
他在榻边坐下来,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齐了,茶碗移到顺手的位置。这些活儿做了好些天,手脚已经利索了,泰昌帝也习惯了这个儿子在旁边帮著收拾桌面。
歇了一会儿,泰昌帝缓过劲来。
“杨涟又递了道题本。”泰昌帝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儿臣听大伴提了一嘴。”
“追查进药的链条,御药房有没有审验的规矩。”泰昌帝嘆了口气,“这帮言官,查人不够,还要翻旧例。”
他说“翻旧例”三个字的时候带了点烦。
朱由校没接这个话头。
杨涟的题本是把好刀,可接了就是跟东林穿一条裤子。昨天李选侍那句“替杨涟开路”还热乎著呢,亓诗教那帮人正愁找不到靶子,太子自己凑上去?
不过杨涟追的方向倒是对的,只是太子不能从他手里接这把刀,得自己造一把。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不明白。”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上回崔文升进药的时候,儿臣在旁边看著,就那么端进来摆到碟子里,太医院的人站在角落看地砖,谁也没验过那药是什么。”
朱由校顿了顿,“以后进药,能不能先让太医院的人看一看?”
泰昌帝没立刻答话。
他靠在榻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动御药房的规矩,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一句话的事,翻译过来就是我嫌麻烦你別催。
“司礼监那头管著御药房的人事,你动了煎药的规矩,等於伸手进司礼监的地盘。”泰昌帝揉了揉眉心,“御药房的掌事太监跟了朕十几年,冷不丁在他头上加一道箍,朕这个主子也不好做。”
这话说出来了。
规矩不是没有。太祖朝定的那套挺齐整,御医开方,御药房配药,煎完了分两碗,一碗先让御医和太监尝,没事了再端给皇帝,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
纸面上挺好。
可两百年下来,御药房的掌事太监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了,煎药是他的人,尝药也是他的人,太医院的御医进了门连药柜都碰不著。
规矩还写在纸上呢,活人不照著纸活。积弊二百年,尾大不掉。崔文升就是这么钻进来的,连诊都没诊,一碗大黄泻药端上去完事。
现在要做的无非是把太医院这道关卡摆回去。道理不复杂,麻烦在人。御药房那帮人吃惯了独食,突然来个人查帐,谁乐意。
“这事……容朕想想。”
领导说“再想想”,十有八九就是嫌麻烦。做思想工作最忌讳催,追一句“这事挺急的”,保准黄。
朱由校等了两息。
“父皇,客氏跟儿臣说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