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来买我们性命的吗?”
陈怀安刚勒住马,便有个枯瘦女子凑近来问,声音细得像要断的线。
“不是,我只问些情况,半张饼一个问题,我问谁,谁来答。”
他翻身下鞍,尘土在蹄边轻轻扬起。
闻听这番言语,好些人眼神中瞬时失了光。
被买过去就能活下命,留下来,怕是。。。。。。
饶是如此,也有好些蓬头垢面的女子凑了过来
好歹是半张饼,碾碎了和著草根煮粥,或许能撑一户人家大半日。
陈怀安压住心口那股涩意,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麵皮,继续问话:
“有读过书的吗?识字的吗?有的把手举起来,我先来问。”
稀稀拉拉举起约莫七八只手,
陈怀安从中挑出三五个指节细白、掌心无茧的来问,
很快小半袋乾粮就分了出去。
和往日大差不差,这般救济並没有获得功德值,
但陈怀安已从这些人破碎的敘述里,拼出了几件要紧事。
第一是这里头的很多流民是近日才到的,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並非淮上人,他们的来歷要更靠北一些,是从河南道的齐州、相州等地逃来的。
原因是两个月前河南道倏忽起了兵灾,有一伙人號称“弥勒降世,苍天已死”鼓动活不下去的农民造了大乾朝的反,声势颇为浩大。
未曾想到造反不到半月,就被官兵击溃、镇压。
这伙起义农民的残部就成了流寇,转向淮上道。
只这一下兵灾连带著旱灾,卷得一时无备的淮上道诸多州县也是瞬时纷乱,这才难民四散,涌至江州城外。
第二点是前方徐公渠水道已不太平,按照这些女流的说法,隨著流寇分散,很多人人乾脆占山为王,就在徐公渠周遭的山林里落草了。
徐公渠的水並不深,往往只需要隨便筑道低矮土坝,就能轻鬆拦住来往的漕船——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三点就更为骇人了。
按照常理,这般情景,本地官府就算再是麻木不仁,也要稍稍做个样子,至少不能放纵流民如此。
要知道,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真让流民再引发民乱,知府衙门的乌纱帽是第一个要摘掉的。
可听这些女流的说法,她们聚在江州城外已近二十日,官府从未过问。
眼下城门口那些布粥的还都是城中大户稍稍做的一二施捨举动,每日只施一顿,而且米粥也是愈发的稀薄。
回到队列,陈怀安看见所有人都蔫著,就连往日素来贪玩的陈怀逊,眼下都被这般环境感染,不敢张口出声。
倒是陈怀常此刻已然有了几分悲愤,他见到陈怀安剩下的半袋乾粮,涨红了脸,赶忙来问:
“九哥,何不將剩下的乾粮都赠给那些可怜人,能救一个也是好的,我们进到城內就不愁吃喝的。”
陈怀安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回应。
他不忍心告诉陈怀常这背后的具体逻辑。
且不说这一袋乾粮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为麻烦的是给的多了就怕那些可怜人有了別样的想法和希望。
那指尖的希望最为诱人,也最能杀人。
谁想只为几升米就被卖掉为奴为婢?
可眼下这个世道,她们若是不卖掉自己,只怕全家都要死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