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总算知道陛下在御前说的那句话了,指望做儿子克绍箕裘光大祖业实为万难。”
胡宗宪有感而发。
“汝贞说笑了,贵公子应该快回来了吧,当年他只是年少不懂事,经过此番大变,日后定然能成大事。”
“借你吉言。”
两人都笑了起来,往事了了。
当年海瑞在淳安任知县的时候,恰巧遇到胡宗宪的儿子路过,用了公家的东西不给钱,被海瑞逮到胡宗宪的军帐,好一通数落。
两人的交集也由此开始。
谈到了这个话题,也提醒了胡宗宪,须得把国事办好了才有家。眼下处境不妙,若盐政改革不干出一番成绩,恐怕对於陛下、对於朝廷来说难以交代。
“刚峰,你提出的这个纲运法可否为我细细说来?我人刚出詔狱,就接到这样一个命令,全国盐政糜烂,要想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不容易啊。”
“汝贞咱们也不急於一时,我们马上走到那家麵馆了,一边吃一边说。”
……
“热腾腾的麵条来嘍。客官请慢用!”店小二端著两碗面,放在了海瑞和胡宗宪的桌子上。
香气扑面而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市井小食,比王府的茶点有吸引力多了。
海瑞迫不及待地嗦了一口麵条,隨意道:“汝贞,这纲运法的核心,便是分纲轮兑,通过纲册定商,分年轮换,消化歷年积压的盐引。”
“具体来说,就是让盐运司遴选有资质的盐商进入纲册,每纲大概三十到五十家商號。纲册世袭,只允许贩卖盐业。每纲若想拿盐就得把旧的盐引给搭上,捆绑消化。这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估计要数十年,才能把盐引超发的坏帐给消化掉。”
“如此一来,朝廷只发放拿盐的资质,並不参与收盐和卖盐这两个环节。那如果收了盐的盐商垄断了市场,將盐卖出天价,朝廷该怎么解决?”
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海瑞也不懂商,只好摇摇头:“这是个关键问题,目前尚且没有解决的办法。但按照我在扬州府衙试点来看,盐商还是有的赚的,既然有的赚,就不会把价格定得太高,各地官府和朝廷再看得紧一些,估计不会有太大问题。”
胡宗宪官场资歷丰富,寄希望於各地府衙和朝廷的监督,如抱薪救火。总有人想来分一杯,就比如像裕王一样带有特权的人。
他胡宗宪和海瑞可以拒绝,可以不怕,可大明朝官员多如牛毛,难道他们也不怕,他们也能拒绝?
制度上的缺陷应该由制度来解决,而不是由人来处理。
只是这一时半会的,胡宗宪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朝廷每年只需找各大盐商收盐税即可,百姓相应的赋税一律免除。如若有利益薰心的盐商敢把盐卖出天价,大不了把他的家给抄了,再换一个盐商领著纲册就好了。”
海瑞嗦著面,满不在乎地说著。
商人就没有不贪的,怎么可能有的赚就收手。
胡宗宪苦笑,他总算明白了,为何海瑞和皇上都要求他来当这个漕运总督。他都不敢想像京杭大运河上是怎样一番血流成河的景象,其中的凶险不比抗击倭寇差多少。
这也就曾任浙直总督、抗倭总指挥,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胡宗宪有这样的魄力能办这个事,没了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办成。
这次盐政改革推行的纲运法是一个早產的方案,极其的不成熟,若想真正事成,恐怕难度极大。
海瑞负责钓鱼执法,而他胡宗宪负责收拾烂摊子。
又要被当枪使了!
胡宗宪如是想著,到嘴的麵条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