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苍梧山后,李白一路向南。
他没有急著赶路。素月剑掛在腰间,走一步看一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著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路边的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光斑。
他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百里。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快,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路上总有酒肆、总有风景、总有人值得停下来喝一杯。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第四天傍晚,他发现自己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大半日路程。
暮色已经漫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紫色,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他看了看四周,官道旁是一片低矮的山丘,长著稀疏的松树和灌木。他离开官道,往山丘深处走了几步,找到一处天然的山洞。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往里收窄,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洞壁乾燥,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跡。晚春的夜不冷,他不需要生火。
他在洞口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块桂花糕——林清远送的那包,他省著吃,还是只剩这些了。又摸出在路上买的酒,粗陶罐,劣酒,酸涩,但够烈。
咬一口桂花糕,抿一口酒。
糕是甜的,酒是辣的。甜和辣混在一起,像极了这辈子的滋味——甜少辣多,但还能咽下去。
他靠洞壁上,慢慢吃,慢慢喝。
夜色渐深,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他想起苍梧山上那个藏书楼,想起那本《诗咒源流考》,想起清玄真人说的“你走的路,没有人走过”。
没有人走过。
那就走唄。
他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把陶罐放在一边,和衣躺下。
洞壁的石头硌著背,不太舒服。但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问题很多,却没有答案。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月亮升起来,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素月剑靠在他身侧,很静。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山丘上,有夜鸟扑稜稜飞起,又落下。虫鸣声断断续续,像在试探什么。
李白在酣睡。
他梦见长安。梦见沉香亭北的栏干,梦见贺知章醉醺醺的笑声,梦见杜甫在灯下写诗。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近。
然后,哭声来了。
不对!不是梦里的哭声!是真的!
“救命……救命啊……”
“別……別杀我……”
“娘!娘——”
尖叫声、哭喊声、踉蹌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李白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侧耳倾听。声音从山丘另一侧传来,隔著灌木和乱石,他看不见人影,只听得见声音——老迈的、稚嫩的、男男女女,混成一片,像被野兽追赶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