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门立交桥,正是一天中最喧囂的早高峰。
2001年的cbd还远没有后世钢铁森林的压迫感,但在长安街的延长线上,已经充斥著急躁而蓬勃的时代欲望。红色的夏利计程车,黄色的面的,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公交,还有那如同过江之鯽般的自行车大军,把宽阔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赶著去打卡,赶著去赚钱,赶著在这个正处於世纪之交的城市里分一杯羹。
在汹涌的人潮边缘,剧组已经架好了机器,陈野没有去申请封路,他要的就是不可控的城市洪流。
摄影机被架在一个隱蔽的天桥阶梯上,老马蹲在机器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陈野撑在天桥的栏杆上,俯视著下面川流不息的马路。
“一维,准备好了吗?”陈野按下手里的对讲机。
天桥下方马路牙子旁边。
周一维穿著沾满了假血的旧衬衫,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磨破了洞。在他的脚边,躺著那砸成一堆废铁的山地车。
“准备好了,师兄。”
“等会儿我喊开始,你把那辆车扛起来。”
“这是你在这个城市里流过的血和汗。它现在是一堆废铁,別人看著是个笑话,但在你眼里,它是你的尊严。你扛著它,走进前面的人堆里,往前走,別回头。不管旁边的人怎么看你,哪怕有人骂你神经病,你也给我稳稳地走下去。”
“好。”
陈野放下对讲机。
“《十七岁的单车》最后一场,一镜一次!开机!”
天桥下,周一维缓缓地弯下腰,动作迟缓。仿佛身上压著千斤重担,他伸出满是血疤的手抓住了钢管。
“起!”
双腿发力,硬生生將沉重的废铁扛到了自己的右肩上。
断裂的金属边缘,隔著单薄的衬衫硌进了他的肩胛骨里。真实的刺痛感,让周一维的眉头抽搐了一下,他咬著牙,迈开了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建国门立交桥下汹涌的自行车洪流中。
镜头在天桥上缓慢地平移跟拍。
画面中,出现了极具艺术张力的一幕。
周围是成百上千穿著乾净衬衫骑著完好自行车的上班族,他们匯聚成了充满活力的城市洪流,快速地向前流动著。
而在洪流的正中央,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一辆废自行车,逆著光,缓慢沉重地跋涉著。
旁边骑车路过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的皱著眉嫌弃地躲开,生怕那堆铁刮破了自己的衣服,有的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嘴里嘀咕著什么,还有一个骑著三轮车送货的板爷,不耐烦地按著车铃,大声按喇叭驱赶他。
但周一维就像是完全听不到看不到这一切。
他眼神空洞,却又带著点倔强。脊背被压得弯曲,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不退,不躲,就这么扛著自己那破碎的尊严,在整个城市的漠视中,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陈野看著那个在人海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刺眼的背影。
原版电影里让人嘆息的文青病,被他剔除了。他用这最后几百尺胶片,拍出了属於底层打工人的长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