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机微弱转动,老刘连等会儿散场后,怎么用“艺术水平很高,但市场空间有限”的万金油话术来应付韩平,他都在心里打好草稿了。
但隨著剧情的推进,老刘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周一维在大雨中绝望地寻找那辆丟失的自行车。像个疯子一样衝进每一条胡同,拉住每一个骑车的人,丟了魂儿一样卑微和疯狂,配合著胡同里灰扑扑湿漉漉的压迫感,像是一根针,顺著他的神经钻了进去。
“这镜头…”老刘旁边那位魔都联和院线的经理小声说著,“摄影有两下子,这手摇运镜晃得我心里发慌。”
老刘没搭茬,盯著银幕。
他看到了周一维和李兵在胡同里的最终对峙。两个处於不同层级的少年,为了那一辆象徵著自尊的自行车,像两头野兽一样撕扯扭打,满地打滚。
李兵举起砖,重重砸向单车。
“哐!”
坐在前排的院线经理,几乎同时往后躲了躲。这直击人性阴暗与倔强的现实暴力,比大片里的爆炸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电影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周一维满头血跡,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吃力地扛起那堆废铁。他咬著牙,步履蹣跚地走进了车流和冷漠的人海中。
放映厅里的压抑感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
一阵口哨声,伴隨著一把吉他和弦,像是一阵风,席捲了整个放映厅。
原本一直处於紧绷状態的老刘,在那口哨声响起时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个没有任何修音痕跡,仿佛是隔著十几年的岁月轻轻呢喃的男声响起。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老刘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首歌配合著画面上扛著废单车在京城最繁华的立交桥下逆流而上的背影,让人动容。
坐在这间放映厅里的院线经理,能混到今天的位子,哪一个是一开始就坐办公室的?他们全都是从八十年代的放映员、跑片员、发行员,一步步在那个年代里杀出来的。
他们也曾在深夜怀疑过人生,也曾为了一个排片指標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装孙子,也曾像银幕上的那个满头是血的少年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歌声渐渐低沉,周一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光晕中。
放映机停止了工作。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场,没有人去按灯,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陈野坐在最后排。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还未消散的情绪。两世为人的他很清楚,刚要迈进wto,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嚮往却又焦虑,这一局只能靠情绪上的共鸣。
过了一阵,韩平率先站起身按亮了旁边的灯。
灯光洒在陈野的脸上,也洒在了前排那些还处於失神状態的经理们脸上。平时叱吒风云的大老爷们,此刻正有些侷促地揉著发红的眼睛。
老刘第一个回过神来。
“陈导。”老刘清了清嗓子,“这首歌…是谁唱的?”
“我自己录的。”陈野站起身,“没钱请大师配乐,只能自己瞎对付,见笑了。”
“见笑个屁啊!”
老刘看向周围的同行,“诸位,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刚才看片的时候,你们脑子里想的是排片率,水电费,还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刚出来闯荡,像条狗一样累死累活的时候?”
几个经理默不作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导。”刚才那位操著南方口音的经理也站了起来,“我收回刚才在门口说的话。这部片子,它不闷。”
“你这首歌,就是这部电影的魂。如果我们院线在宣传的时候,能把这首歌…”
“这首歌,现在已经在网上了。”
陈野打断了他的话。
“昨晚天涯和水木清华那个火爆全网的地下通道流浪歌手的残缺版mp3,就是我让人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