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说完也没管下面的交头接耳,背着手往讲桌上走。
脚步声在孙家宁这排停住了。
她的心也跟着一提。
紧接着,就见老刘的手指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孙家宁抬起头。
“出来一下。”老刘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顺从地站起身,跟在了老刘后面。
周围的目光全都黏在了她的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出教室,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孙家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才在教室里人多,暖气烧得足,还没觉出什么。这会儿一出来,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赵县冬天的厉害劲儿。
走廊又长又空,墙边立着的老式暖气片,散着一点微弱的热气,根本暖和不起来。
窗户上结满了冰花,一层压着一层,厚厚地叠在一起。被走廊的灯光一照,泛着幽幽的蓝光,看着就让人打哆嗦。
孙家宁高中毕业后就再没回过赵县。南方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和这里的冷不一样。这里的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
老刘在离门远一点的地方站住,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来了,正在主任办公室说话。”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家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刘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一会儿见了主任,好好说话,态度放软和点。”
“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你爹妈想想。你妈这么早就到学校了,天不亮就从家走的吧?”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你这个年纪,真要被开除回家,能干嘛?种地那活儿,你们这代人吃得了那个苦吗?”
孙家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合在了一起。
这是高一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元旦前那次月考,她数学考场上偷看小抄,被巡场的主任抓了个正着。
她当时不服气,梗着脖子跟主任吵,说那么多人抄,凭什么只抓她一个。主任气得当场拍了桌子,让她元旦后领家长来办退学手续。
后来,是妈死求活求,她才被留了下来,背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那时候的她,一点都不觉得感激。她觉得屈辱,觉得所有人都针对她。她甚至觉得,不上学又能怎样?打打工,看看电视,玩玩游戏,日子比现在舒服多了。
直到后来,她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好些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十六岁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因为那个留校察看,她只背了半年,连高二都没上完,就被学校彻底开除了。
此时再听到老刘的话,孙家宁只觉得手脚冰凉。
为什么又是这个梦?她麻木地跟在老刘身后,朝前走。
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教学楼和教务楼之间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的毛衣,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这触感太真实了!
孙家宁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脑海里传来钝钝的疼。
梦里不该这么冷,更不该感觉到疼。
那就不是梦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孙家宁的血一下子就热了。
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孙家宁站在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妈。
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背对着门,站在主任的办公桌前。
那件羽绒服,妈已经穿了很多年。孙家宁初一那年冬天来县城上学,妈第一次来看她,穿的就是这件。
红色的布料洗了太多次,颜色褪得发白,看着有些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