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青涩岁月里,最让我记到现在的,是入职没多久,第一次独自去上级部门递交审批材料的经历。
那是我真正学着独当一面的开始,也是一堂刻进心底、再也忘不掉的成长课。
当时接手一项重要政务任务,我怀里抱着装订规整、手续齐全的厚厚一沓材料,站在庄严肃穆的政务大楼前,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迟迟不敢抬脚往里走。
我侧身站在路边树荫下,双臂紧紧环抱着材料,抬手按住胸口,连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下慌乱,一步一步走进楼宇。
从A栋政务大厅,辗转到B栋业务科室,又逐层寻访到C栋对接办公室。我抱着沉甸甸的材料,在陌生楼宇间来回奔波两趟,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停歇。
每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都会微微躬身,指节轻叩门板三下,语气温和恭敬地问询对接事宜,姿态谦和有礼。
可体制内流程层层繁琐,再加上我初涉职场毫无经验,大多数时候,只能得到工作人员依规指引、逐级报备的答复。
没人看得见我抱着厚册来回奔波的疲惫,没人体察我心底的局促无措,更没人懂我忙碌表象下,那份失去挚爱、无人可依的心事。
我就这般抱着材料,在楼宇间一遍遍穿梭,从烈日当空走到夕阳西斜,审批手续依旧卡在流程节点,怎么也推进不下去。
满心焦灼与无力翻涌上来,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拨通家里的电话,联系到在此单位任职的亲戚。靠着几分人情情面,才打通层层环节,让这份明明完备周全、却偏偏寸步难行的材料,终于顺利递交。
那一刻我站在政务大楼长廊里,怀里只剩空空的文件袋,心里没有半点任务完成的轻松,只剩难言的酸涩与清醒。
我忽然懂了,体制内的前路,从来都不是仅凭一腔赤诚、极致努力就能走通。仅有认真坚守远远不够,若无可靠情面、稳固人脉,纵使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很多事依旧寸步难行。
哪怕倾尽所有心力,也未必能换来对等的认可与坦荡前路。世人眼里那些顺遂的坦途,从来都不只是靠一己实力便能铺就。
那日骄阳灼人,汗水悄悄浸透衣衫,心底的茫然与怅惘缠绕不散。我第一次真切明白,有些路途注定要孤身跋涉,有些风雨注定要独自承担。
那些无人分担的窘迫、无从释怀的离别执念,都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磨砺。也就在那时,我心底早早埋下了一颗想要抽身离开体制、改写人生轨迹的念头。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我依旧守着自己内心的准则,处事严谨、言行得体。而那场关乎非遗文旅传承单位项目资金扶持的重要评审会议,成了我职场生涯里,最刻骨铭心、也最狼狈难堪的一段过往。
七、会场惊窘
评审会议那天,我特意换上了精心挑选的米色正装。挺括的面料、庄重的版型,全然契合政务场合的着装礼仪,也是我对这场重要会议最大的敬重。
腕间戴着一块简约黑色腕表,表盘素雅干净,指针走得分秒不差。于我而言,它从不是单纯装饰,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恪守时间,行事有序,绝不容许自己出现半分差池。
可就在我踏入评审会场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评委席正中的主评领导,身上正装的款式、色泽、面料,竟和我身上这身一模一样,连细微的剪裁纹路都毫无二致。
在体制内这般隆重正式的评审场合,和主评领导撞衫,本就是职场大忌,更是难以言说的失礼。
慌乱与窘迫瞬间裹住了我,脸颊不由得发烫。我不敢多做停留,下意识转身快步离场,一心只想尽快找家服装店换掉这身衣服。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连累单位的项目评审。
匆忙奔走之间,意外接踵而来。脚下细高跟不慎卡进地砖缝隙,稍一用力拔鞋,鞋跟当场断裂。身体骤然踉跄,险些当场摔倒。
断了的鞋跟歪落在一旁,脚上鞋子残破不堪,窘迫与焦急一同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我只能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下意识抬眸看向腕间腕表,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口。那份刻入骨髓的时间观念,此刻化作沉甸甸的重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同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语气满是慌张急切:“若初!评审会议马上开始,项目所有流程细节只有你最熟悉,我们记不住核心内容,根本没法上台汇报,这场宣讲非你不可,你尽快赶回来!”
我紧攥着手机,压下满心委屈落寞,一瘸一拐奔向路边最近的服装店。
时间已经逼到绝境,根本容不得我细细挑选。目光匆匆扫过,随手取了一套深色正装,竟意外合身,像是仓促之间,命运难得给了我一丝体面。
可鞋子,再也没有挑选的余地。店里只剩一双能立刻穿走的粗跟鞋,尺码并不合脚。
我匆匆套上,只觉后跟空荡发飘,稍一走快便要滑脱。不敢大步疾行,只能轻轻踮着脚,用脚尖勉强勾住鞋身,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隐忍又艰难。
匆匆换好衣装,把那身沾了满心窘迫的旧衣与断跟鞋留在店内,只留下一个仓促眼神、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托付,便转身往外赶。
一手紧紧抱紧项目材料,发丝微乱,呼吸微促,就这么踩着一双稍快便会掉跟的鞋,强撑着往会场赶。不敢跑,不敢急,只能在焦急与隐忍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耳边是同事不停的焦急催促,脚下是随时要滑脱的鞋子,手里是关乎单位荣辱的材料,身后是无人能懂的窘迫、孤单与失去挚爱的满心苍凉。
所有慌张、无助、委屈与遗憾在那一刻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人整个人淹没。
那是我工作生涯里,最狼狈、最孤独、最无人可依的一刻。
可我只能咬着牙,红着眼眶,一步一忍,硬生生独自扛下了所有,半点工作也不曾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