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三年没笑过”的宗主姓顾,叫顾长思,是碧游宗的宗主。
碧游宗在修仙界不算大宗门,但也不算小——中等偏上,以女修居多,功法以柔克刚,走的是清雅路子。顾长思本人据说年轻时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弟子们私底下叫她“酒窝宗主”。但三年前她接手宗门内务之后,酒窝就再没出现过。
苏棠在拜帖背面写的那句回信——“明天申时,来我院子。不用带礼物,带一盆你以前养过的花”——被碧游宗的随从连夜送回了宗门。第二天申时,顾长思准时出现在苏棠院门口。
她手里的确端着一盆花。是一盆栀子。叶子有点黄,花瓣打卷,看起来很久没被好好照顾过了,但还活着。花盆是普通的陶土盆,边缘有一道裂缝,用铜丝箍了一圈。箍得很仔细,看得出修补的人很在意这盆花。顾长思本人比苏棠想象中年轻——看着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身素青色的长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她的站姿很端正,表情也很端正,端正到像是在参加宗门大典而不是私人会面。
苏棠靠在躺椅上看她:先看了看她端花盆的手——骨节发白,掐在盆沿上,指甲嵌进陶土里,自己大概没意识到掐得有多紧。然后看她的肩膀——肩膀是端着的,微微上提,不是戒备,是那种长期紧张之后已经忘了怎么放下来的状态。最后看她的眼睛——眼角有细纹,嘴唇紧抿,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三年没闭眼好好睡一觉、眼白上的血管都绷着的那种红。
“坐。”苏棠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顾长思坐下来。花盆放在膝盖上,双手还是掐着盆沿。
“这栀子是什么时候养的?”苏棠问。
顾长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启动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然后她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进门时的“见过苏姑娘”,第二句是“嗯”。第三句是:“十四岁。从家里的老栀子分株出来的。跟着我进了宗门,换了三次盆。”
“最近一次换盆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
“为什么不换了?”
沉默。风吹过院子,桂花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橘猫从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栀子花,又缩回去了。
“因为觉得没必要了。”顾长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它不开花好多年了。换了盆也不会开。”
苏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盆栀子。叶子是黄的,但叶脉还是绿的。根茎虽然瘦,但杆子没空心。她伸出手摸了摸盆沿上那道被铜丝箍住的裂缝。
“这道裂缝是怎么弄的?”
“……徒弟打碎了。刚入门的小孩,毛毛躁躁,搬花盆的时候撞到门槛。我把碎片捡起来,用铜丝箍回去。后来它就再没开过花了。”
苏棠蹲下来,和坐着的顾长思平视:“你知不知道栀子为什么不开了?不是因为盆碎了。是因为你从那天起,每次看它,看到的都不是花,是那道裂缝。”
顾长思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棠站起来走到伙房门口,把茶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在来的路上,是不是想过很多遍了——见到我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配合才能让我治好你——你想了一路连顾长思的老栀子都用上了还是没想明白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顾长思的手指掐在盆沿上,指尖白得像纸。
“我最喜欢的学生。”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桌面上,“她是我从小带大的。根骨最好的一个。三年前在秘境历练中为了救我,挡在前面,没了。那时候我正在突破金丹后期,心魔劫。她说不怕,师尊你只管突破,我帮你护法。”
苏棠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我突破了。然后我回头看到她——她已经站不住了。还跟我说师尊别哭。我没有哭。从那天到现在,三年了,我一次都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眼神很干,眼泪一滴都没有。但她的身体在抖——肩膀、手臂、连掐在盆沿上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苏棠把茶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了顾长思掐在盆沿上的那只手。没有拍肩,没有开系统技能,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从花盆上掰开,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把它包住。
“你那个徒弟,”苏棠问,“她喜欢栀子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