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摆烂入门”课程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棠收到了第一份课后实践报告。报告人是那个在发呆课上浑身不自在的凌云宗弟子，叫孟小虎——孟桓的远房堂侄，筑基后期，来玄天宗之前是凌云宗执法堂预备役，专长是“能在十息之内发现任何人的违规行为”。他在报告里写道——
“我用了三天时间练习第一堂课的三句话。第一天对师尊说‘我不要’，师尊愣了一下，说我终于学会拒绝了，然后给我泡了杯茶。第二天对师兄说‘我不想’，师兄问我不想什么，我说不想每天卯时起来练剑，师兄沉默了很久，说他也是。第三天对我自己说‘我不急’——这句话最难，对着镜子练了很久，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背后催我。三天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拒绝别人不难，难的是拒绝自己脑子里那个一直催你的声音。附：我今天午休时在躺椅上多躺了一盏茶，没有人罚我。我等着被罚，但没有人来罚。原来不练剑真的不会被雷劈。”
苏棠把孟小虎的报告抄在册子上，在旁边画了个圈，备注：“第一届最佳实践作业。建议把‘原来不练剑真的不会被雷劈’这句话刻在练剑场门口——孟桓负责。”
第二份报告来自碧游宗转来的女弟子，叫叶蓁蓁，筑基中期，专长是“能在十种不同土壤里种活同一种花”。她的报告写得很短，但附了一包种子和一封信。信上说这包种子是她在发呆课上想到的——“我家后山有一棵老梅树，开花的时候很香。我小时候觉得梅花的香味是冷的，后来到了碧游宗，再也没有闻过冷香。发呆课那天我躺在凉棚下，桂花树在旁边，我忽然想——能不能把梅花的冷香和桂花的甜香种在一起。这包种子是我试了三个月的杂交种，还没发芽，不知道能不能活。但顾长思师姐说，能不能活不重要，重要是我开始想了。附：种子分你一半。”
苏棠把那包种子倒在手心里——很小，褐色的，硬壳，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梅花冷香。她把一半种子种在桂花树旁边的空地上，另一半用油纸包好夹在叶蓁蓁的报告里，备注：“冷香桂花杂交种，已播种一半。如果发芽，命名为‘蓁蓁桂’。如果不发芽，继续试。”
第三份报告来自杏花村推荐生，就是那个画蚂蚁啃桑叶的男孩，叫江小鱼——和驿站那个看云的江小鱼同名，苏棠让他跟“云类鉴定师”共用一张课桌，免得叫名字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小江小鱼的报告写在皱巴巴的桑皮纸上，字迹稚嫩，但内容让苏棠停了筷子——“苏姐姐，你教我们‘等’。我今天在溪边等蚂蚁搬完米粒，等了很久很久。旁边有个奶奶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不是，我在等。她笑了，说从来没听说过等人之外的‘等’。她在我旁边坐下，跟我一起等。后来蚂蚁搬完了，米粒搬走了，奶奶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说她活了八十多岁，今天第一次知道蚂蚁搬米可以看。谢谢你教我们等。附：奶奶让我问你——蚂蚁看完了要做什么？我说苏姐姐说继续等。奶奶说好。”
苏棠把信放在石桌上，想了很久。她没有回信，只是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小江小鱼的邻居奶奶，活了八十八年，今天第一次看蚂蚁搬米。问我蚂蚁看完了之后要做什么——答案是继续等。等下一只蚂蚁。”
第四份报告来自散修互助会推荐的一个年轻女修，叫陆沉沙，名字很霸气，性格却比沈青霭刚来时还内向。她的报告只有三行字——“苏姐姐，我以前觉得散修没有资格休息。现在我每天午休半个时辰，感觉像偷了什么东西。但我慢慢觉得，这大概不是偷的，是我本来就该有的。附：我给我娘写了封信，告诉她散修也可以午休了。她没回信，但我听说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逢人就说她女儿在玄天宗学了正经本事。”
苏棠在这三行字下面用红笔重重地划了一道，备注：“‘不是偷的，是本来就该有的。’这句话是所有散修报告的题眼。陆沉沙，第一届最佳金句奖——奖品是一把躺椅。”
第五份报告不是信，是一幅画。福利院的小满今年六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不太会写信，所以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桂花树下的一排躺椅，躺椅上躺着很多小人，每个小人脸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笑容。画纸右下角是周院长代笔的一句话：“小满说她现在每天午休都能睡着。她说苏棠姐姐教她‘等’，她就等自己困。以前她越等越急，现在她知道等是让身体自己决定。附：小满坚持让我把这句话写在画上——‘苏姐姐，我现在午睡不害怕了，因为你说等不是罚站。’”
苏棠把这幅画和去年小满画的那棵金耳朵猫的桂花树叠在一起，放在册子的夹层里。
最后一份报告不是这一届弟子的，是沈照夜的。他把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递过来时苏棠正咬着笔杆翻看之前的报告，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沈照夜说这是《关于“第三条路”试行一周年的阶段性总结》，分为“成果回顾”“持续性观察”“改进建议”三部分，其中改进建议只有一行——“无。建议继续保持。”他说得依然平稳，但说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整理衣摆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得端端正正的纸，放在册子旁边，说还有一份——不是报告，是个人的。
苏棠打开。纸上是沈照夜一贯工整但这一页略微有些笔画不稳的字迹，只有三行——“一年前你答应第三条路的时候，说试用期延到桂花树能挡太阳再说。今日午时我去树下量过，树冠最宽处已有三尺四寸，正午时分刚好能遮住你那张躺椅的椅背。椅面还差两寸。明年此时应该够了。我不急。”
苏棠把这张纸压在所有报告最下面，没有写备注，没有画圈，只是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桂花树下石台上那叠信的最上层。然后她拿起笔在册子上翻到第四十四页——
“第一届‘摆烂入门’课程结束。弟子们交上来的课后作业全是A+，不是因为他们优秀，是因为这门课没有不及格的标准。孟小虎说‘原来不练剑真的不会被雷劈’；叶蓁蓁种了冷香桂花杂交种；小江小鱼教会邻居奶奶看蚂蚁搬米；陆沉沙说她娘逢人就说女儿在玄天宗学了正经本事。小满画了一排躺椅上的小人，她说午睡不害怕了——等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自己困了。”
她搁下笔，靠在躺椅上。桂花树的影子刚好落在她肩头，树冠最宽处三尺四寸，离完全遮住躺椅还差两寸。橘猫从石凳上跳下来，尾巴勾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在桂花树下蹲好，等她过来一起看花。苏棠站起来走到树前仰头看满树花苞，今年的花比去年更多，枝头沉甸甸地垂着，再过几天就要开了。树下石台上堆着这一年所有的信、报告、画和种子，以及沈照夜那张折得端端正正的个人总结——“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