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中心的告示栏在从保安公司回来的路上,陈逸原本不打算停的。
下午两点多,太阳在头顶偏西了一点,把活动中心门口那面告示栏打成了一道亮的白,陈逸斜眼扫过去,原本要抬脚走,脚却没动。
告示栏最上面贴着一张A4纸,蓝色粗体标题:
“棱镜市社区历史文化讲座第十三期:宋代文人的日常美学——从一杯茶到一首词”
主讲人:李国栋(重点高中历史教师,历史文化研究学会成员)
时间:今日下午三时,活动中心二楼多功能厅,免费对外开放。
陈逸在告示栏前站了大概十秒。
三点,他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下午去保安公司拍团队照是三点,但地址在城南,打车二十分钟,完全来得及——不对,他重新算了一下,从这里出发三点到保安公司,这个讲座也是三点,时间是冲突的。
他在手机里给孙建军发了一条消息:孙叔,临时有点事,下午三点能不能推到四点?
孙建军回复几乎是即时的,三个字:可以,四点。
陈逸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进了活动中心。
二楼多功能厅的空间不大,大概能装八十个人,今天来了不到三十,大多数是中老年居民,带着保温杯,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有几个相互认识的在交流,声音是那种小区里常见的、没有戒备的闲聊声。
靠近前排有两三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不知道是真来听讲座的还是家长带来的。
陈逸找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包放到脚边,腿交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打算等讲座开始之前翻一下下午拍摄的方案。
三点整,讲台上的人走上来了。
李国栋,陈逸没见过,但这个人往讲台上一站,有一种很自然的、不用介绍就能猜出职业的气质——中等身材,不高不矮,身型是那种读书人的体型,不健壮,但腰板是直的,有姿态。
衬衫是淡蓝色的,袖口别了袖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细条纹马甲,合身,不是特意为了讲座打扮的那种隆重,是他日常就这么穿的,把衣服穿成了一种习惯而不是装扮。
戴了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沉静的、习惯于在书本里找东西的眼神,落到听众席上扫了一圈,不急,是那种已经站过无数次讲台的人才有的从容。
陈逸把手机放到了腿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国栋调了一下话筒:
"今天的主题,大家可能看了告示——宋代文人的日常美学,"他的声音是平稳的,不是那种为了营造气氛而刻意放慢的讲课腔,是自然的,像是在和熟人说话,"这个主题,听起来好像跟我们今天的生活隔了一千年,但我想先从一件事说起。"
停了一下。
"宋代有一种叫做茶百戏的东西,就是把茶汤表面拨弄出图案,比今天咖啡馆里的拉花早了几百年,"李国栋在投影屏幕上切出一张图,是宋代绘画里的茶具图,"但宋代文人喝茶,不只是喝一杯茶,他们是在这个过程里找一种节奏,找一种把时间放慢的方式。苏东坡喝完茶,提笔写一首词,词里有茶的气味,有炉子上水的声音,有窗外竹叶被风打的响声——他把那个下午完整留下来了。"
陈逸的手机在这句话出来之后,被他放进了口袋。
他的腿放下来了,直起了腰。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身体先于意识响应的自然反应,某个内容真的击中了什么,坐姿就变了。
李国栋继续,声音还是那个平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我们今天讲的日常美学,不是艺术史课本上的审美范畴,不是宋代的汝窑瓷器值多少钱,"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自然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是宋代文人对待普通的一天的态度——怎么让一杯茶、一盏灯、一首词,把一个普通的下午变成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陈逸在这句话里找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把一个普通的下午变成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这不就是他每天扛着相机在做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逸一次都没有拿出手机。
李国栋的讲座节奏是有层次的,不是大学课堂式的知识点堆砌,是那种把历史还原成日常经验的讲法,他会在某个历史细节上突然停下来,说:"这件事,换成今天,大概就像是……"然后用一个当代的类比把那个遥远的历史瞬间拉到面前来,生动,有质感,不掉书袋,但每一句话后面都有扎实的东西撑着,让人感觉这个人是把书真的读进去了,读进了日常生活里,而不是只放在书架上。
他讲到宋代文人的香道时,说:
"欧阳修有个习惯,写文章之前一定要焚香,他说香气能让思路清晰,这个习惯今天很多读书人也有,但宋代文人的用香是有体系的,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用不同的香,甚至和当时窗外的天气、庭院里的花配套——他们把生活当成一首可以被精心安排的诗在写。"
陈逸想到他自己在拍摄前的习惯:把相机包里的镜头按使用频率排序,清洁镜头,检查感光元件,这个流程已经是他的"焚香"了,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此刻被这句话一带,他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对了一下,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