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学术报告厅在住院楼七层,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走廊尽头那种医疗机构特有的、凉气里混着某种沉静的气息。
陈逸挎着相机包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全是白大褂和职业装,间或有几个戴着医院工作牌的年轻人在靠墙的位置用平板记录。
这场研讨会的主题是"心脏移植的伦理边界与临床决策模型",是市级医学学术联合会这个季度的重点场次,王志远是主讲人之一,也是本场的核心发言嘉宾。
邀约是三天前打来的,王志远的声音在电话里是那种经过长期临床训练之后形成的克制与精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陈先生,我在朋友圈看到你拍的讲座现场照,想请你来记录我们的研讨会,如果方便的话。"
陈逸当时正在整理第十三章之后攒下来的那一堆复杂情绪,接到这个电话有点愣了一秒。
王志远的名字他是听说过的,棱镜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陈婷的丈夫,是林建国在某次闲聊里提过一句的那种人——"王志远那个人,工作起来不是人,但水平确实没话说"。
于是他来了。
陈逸在靠近侧道的位置找了个站位,取出α7R,换上24-70mm变焦,测了一遍环境光,报告厅用的是冷白光,CRI很高,颜色还原准确,曝光补偿往下拨了半档,然后把ISO压在1600以下,快门速度定在1250,足以在有人走动的场合里保证清晰度。
九点整,王志远上台。
和陈逸想象的不一样,又和想象的完全一样。
四十二岁,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西装,没有穿白大褂,无框眼镜,头发纹丝不乱,发际线整齐,是那种长期自我管理的人才会在细节上做到的整洁。
走路的姿态是直的,不是刻意挺胸的那种直,是某种习惯性的、从脊柱里生长出来的轴线,让他在走向讲台这短短二十步里,就已经在视觉上建立起某种让人很难质疑的东西。
陈逸举起相机,半按快门,对焦指示灯亮起。
取景框里王志远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扫了一遍台下,那个视线是有弧度的,不是机械扫场,是真实地在确认每一张面孔,确认他的听众是谁,确认这个房间里的信息流向。
陈逸按下快门,捕捉到那个视线落定的瞬间。
很好的一张。
"今天我们谈的这个议题,"王志远开口,声音通过扩音传遍整个报告厅,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台下有些人立刻直了腰,年轻的住院医们把平板从膝盖上抬起来,角度变了,是那种开始认真记录的姿势。
"心脏移植手术的技术门槛,在过去三十年里已经被大幅降低,"王志远往讲台右侧走了半步,手势出现了,不是演讲惯用的那种宽泛挥舞,是精确的,指向身后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存活率、排斥反应控制、长期预后,这些数字每年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每次讨论都会绕回来——"
短暂停顿。
"供体从哪里来。"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陆续有纸笔摩擦的声音。
"器官捐献,"王志远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那种想要让每一个音节都被真正听进去的停顿,"是一种高尚的分享。它能拯救生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是我们整个移植医学的道德基础。"
陈逸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拍。
分享。
这个词从王志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干净的,是学术性的,是那种在长期临床和伦理研究积累下形成的真诚信念。
陈逸在取景框里看着王志远,看着那张在冷白光下轮廓清晰的面孔,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种每个字都有重量的语气,按下了快门。
那是一种高尚的分享。
它能拯救生命。
这两句话在报告厅的空气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后续的内容覆盖,被数据图表,被临床案例,被技术讨论。
但它们停在陈逸的某个角落里,和他此刻还没有意识到的什么东西产生了轻微的共鸣,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很低,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发生了。
研讨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王志远在台上的状态是陈逸见过的那种最纯粹的专业性——没有多余的表演成分,没有讨好观众的技巧,就是把他知道的、他相信的、他在手术台上一次次验证过的东西,用最直接的语言传递出来。
他谈到了一个等待了三年的心衰患者,谈到了供体匹配的伦理困境,谈到了医生在面对"谁更值得这颗心脏"这个问题时内心的那种撕裂,然后谈到了他为什么最终选择用数据模型而不是主观判断来做决策——"因为主观会偏袒,而生命的重量不应该有偏袒。"
台下有人在鼓掌。
陈逸把相机对准掌声里那些抬起来的面孔,又把镜头转回王志远,捕捉到他在掌声里低了一下头,那个低头的角度很小,是那种习惯了被肯定但不愿意在公开场合享受它的人才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