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住了她的下頜骨。
陶九娥的下頜骨在他掌心挣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被握住翅膀的蛾子。然后停了。她张开嘴,没有声音。这一次不是唱,是喘。一副没有肺的头骨在学活人喘气。空腔里灌进两百年没来过的新鲜空气,气流穿过骨质空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最后一下。
她合上了嘴。
顾长生维持著按住她下頜骨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怕一鬆手,她又张嘴。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燕赤。不敢看燕赤有没有在看她。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声脆响。
不是骨语。是真声。
燕赤霄把喉咙里最后一片没归位的碎骨也拼上了。
“九娥。”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每一个字还是碎,但碎得有分寸。碎的边缘对上碎的边缘,凑出一个不该存在的形状。
头骨的眼眶正对著他的方向。两个空洞依旧没有眼球,但顾长生按住她下頜骨的那只手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震颤。不是骨共振。是骨在抖。她的鼻骨、颧骨、眉心骨同时抖,频率和燕赤霄说那两个字时碎喉骨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能听见。
她在哭。
没有眼泪。一副头骨怎么流泪。但顾长生知道她在哭。他右手食指上的破阵骨文告诉他,她在用额骨骨缝里的残余能量模擬眼泪的温度。
燕赤霄跪下了。
跪得很慢,每一节脊椎骨都撑到极限才弯,像一架被拆了一半的骷髏在学著人膝盖著地的动作。他的膝盖骨敲在礁石上,两声。他的和她膝盖骨上的凿痕重叠在一起——凿痕的弧度是一样的。两百年前他跪在她面前敲过这一下。两百年后还是这个声音。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骨尖碰上她的鼻骨正中央。
没说话。他开始刻。
顾长生不敢动。他的右手还按在陶九娥的下頜骨上,左手撑著礁石边沿,两只手都没空,没法咬虎口。虎口上的血顺著手腕淌进袖子里,痒。但他不敢挠。
燕赤霄刻了很久。
左手刻的,刻得歪歪扭扭。每一刀都是反的。左手的镜像字。他以前是阵师,刻刀用的右手。左手刻骨文,对他来说等於让一个杀了一辈子猪的屠夫用脚绣花。他刻一笔,停一下,重新回忆笔画。他在刻她的名字。
“陶。”
然后是第二个字。
“九。”
第三个字只刻了一半就停了。
不是刻不下去。是他发现她膝盖骨上已经有一个名字了。是她自己刻的。字跡比他的还歪,歪得像一个刚学字的孩子拿指甲绕著笔画走了一圈。但一笔不差。
“燕赤霄”。
三个字刻在她自己的左膝盖骨內侧。那个位置,她低头看不见。只能用左手反手摸到膝盖骨下面,靠触觉刻。刻完也不可能检查。但她刻得一点没歪。每一笔的深浅都一样,入骨的力道压得很均匀。她不是阵师,不会刻骨文。这三个字是她两百年里唯一刻过的东西。
她用下頜骨唱歌的时候,膝盖骨也在动。一边唱,一边磨。膝盖骨嵌在石缝里,每一个字都在石头上磨了两百年,字跡没有磨平,反而越磨越深。
燕赤霄把手指从她膝盖骨上收回去。他收回左手,换成右手。右手食指在陶九娥额骨上只刻了一个字。
“停。”
不是命令。是回復。她问了她丈夫在哪。他告诉她——不走了。
然后他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纪九川偷走又还给他的那条右腿。用的是別人的材料。他不在乎了。他转过头,看向顾长生,眼眶空洞,聚焦不了视线,但骨共振的频率精確地落在顾长生的鼻樑正中:“帮我拆骨。”
顾长生终於把手从陶九娥的下頜骨上移开。她没再张嘴。他把左手虎口上流下来的血隨手抹在衣襟上,起身,走到燕赤霄旁边,看著他,“拆哪里。”
“膝盖骨。用你的右手。”
顾长生盯著她膝盖骨上那三个字。燕赤霄。他如果今天用破阵指骨把这颗膝盖骨从阵眼上拆下来,这三个字就会跟阵眼一起碎。她刻了两百年的字。
但燕赤说的不是这个。
“她的膝盖骨里有第三块腿骨的地图。”燕赤的声音还是碎,但每颗碎屑都在往外蹦,“我藏进去的。两百年前。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