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老魏说的没错。
从第一天见到陈东征开始,她就看他不顺眼。不,也许更早——从叔叔告诉她那门亲事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
“陈诚长官的侄子,黄埔六期毕业(其实是南京分校六期的),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是上校团长了。前途不可限量。”叔叔沈清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她熟悉的笑容——那是长辈在替晚辈安排终身大事时特有的笑容,篤定、满意,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不需要別人替我安排。”她说。
叔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碧瑶,不是安排,是介绍。你们两个先认识认识,处一处,合適再——”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叔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叔叔的安排,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陈东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她或许会认可这门婚事。如果他不值得——
那她就有理由回去告诉叔叔:这个人,配不上我。
所以她来了。带著任务,带著职责,也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的期待——她期待陈东征是个废物。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这门亲事,不用再被任何人安排。
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陈东征確实是个废物。走错路,延误战机,谎报战功,对俘虏心慈手软,在战报上弄虚作假——一个標准的、靠著关係上来的紈絝子弟。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鬆一口气,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陈东征的种种“劣跡”一一列出来,寄回南京,让她叔叔看看,这就是他给自己挑的“好夫婿”。
可是——
她为什么不高兴?
沈碧瑶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痕跡。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跡,丟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那些是薛岳的部队留下的——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只能在战场上拼命来换取前程的杂牌军。他们在前面流血牺牲,而陈东征带著一个完整的团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吃得好,睡得香,遇到敌人放几枪就跑,然后向上级报告“毙敌五十余人”。
这样的人,她有什么理由不討厌?
可是——
她又想起陈东征看那些俘虏时的眼神。那个年轻的红军俘虏蹲在地上啃乾粮,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陈东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施捨者的怜悯,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东西。
一个真正胆小怕事、只想保全实力的紈絝子弟,会对俘虏有愧疚感吗?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沈碧瑶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魏,你刚才说他不是坏人——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让老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人不好人,这个我说不准。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他不像是在演戏。他说的那些话——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应该是真心的。至少他確实是这么做的。你看看补充团这些天的伤亡,再看看別的部队的伤亡,差別太大了。別的团追一趟下来,少说也要死百八十个人,补充团呢?死了三个。”
“那是因为他没怎么打。”
“对,他没怎么打。但他也没让他的兵去送死。”老魏看了沈碧瑶一眼,“组长,咱们这行有个规矩——看人要看行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陈团长的行为,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不想死人。这个动机,不管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士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著,他的俘虏也活著。”
沈碧瑶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