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部的命令是在谷地围歼战结束后的第十天送达的。牛皮纸信封上印著“机密”两个大红字,封口处盖了三枚火漆印。王德福从通讯兵手里接过信封时,手都在抖。他捧著那封沉甸甸的命令书,一路小跑穿过师部大院,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衝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气喘吁吁。
陈东征正在看地图。他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命令书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军政部的命令:“著新111师、川军暂12师、浙江保安旅,合编为新编第11军。陈东征任军长。”正式军衔仍然是少將,但括號里的“战时中將”四个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军长”两个字,分量不一样。他被要求佩戴中將领章。
陈东征把命令书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太快了。从旅长到军长,不到一年。从师长到军长,不到半年。他还没来得及把新111师完全捏成拳头,军政部就塞给他两个师。
“王德福,通知各旅长,明天上午开会。”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当天晚上,陈东征和沈碧瑶並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他把那份命令书递给她。
“你看。”
沈碧瑶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她没有说话,翻完之后把命令书折好,递还给他。
“你不想当这个军长?”她问。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太快了。旅长到军长,不到一年。师长到军长,不到半年。我怕——我接不住。”
沈碧瑶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再怕,军令也下来了。你接得住要接,接不住也要接。”
陈东征没有再说话。他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掛在槐树梢头,把院子的青砖地照得银白一片。他想起金山卫,想起富阳,想起谷地里的血战。每一仗都是用命换来的。升官,也是拿命换来的。他攥紧了拳头,又鬆开。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桌两侧,赵猛、刘长富、陈国栋、谭家荣、方志远、王德福,还有刚刚被通知与会的几位新面孔——浙江保安旅的几位团长。谭家荣的军装是新换的,领口別著少將衔,腰杆挺得笔直。浙江保安旅的几个团长坐在末席,军装五花八门,有穿黄绿色中央军制服的,有穿灰蓝色地方军服的,还有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陈东征站起来,把军政部的命令书念了一遍。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从今天起,新编第11军正式成立。下辖三个师——新111师,师长由我兼任;赵猛任副师长,同时兼任111旅旅长。”他看著赵猛。“我本来推荐你担任新111师师长,但上面认为你和我一样刚刚升职不到半年,资歷尚浅,所以还让我兼著。你委屈一下。”
赵猛站起来。“师座——不,军座,我不委屈。我从湘江边跟著你,不是为了当师长。你让我当副师长兼旅长,我干。你让我当连长,我也干。”
陈东征看著他,点了点头。“你要隨时准备独当一面。新111师早晚是你的。”
赵猛立正敬礼,坐下。
陈东征的下一个目光落在谭家荣身上。“新112师,由谭家荣担任师长。乙种师编制,两个旅六个团。你的人从川军带来,底子不差,儘快整训。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谭家荣站起来的动作乾脆利落。“军座,困难我自己解决。你给我番號,我给你一个能打仗的师。”
陈东征看著他,把手伸过去。谭家荣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笑。
浙江保安旅被改编为新113师。三个团的编制,没有旅一级,原兵力六千人,计划扩充到一万人以上。师长一栏空著,暂无任命。陈东征在念到这里时,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末席那几个浙江保安旅的团长。他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有人挺胸。
原来的保安旅旅长是沈清泉,沈碧瑶的叔叔,陈东征的长辈。为了避嫌,沈清泉主动放弃了职务。这个位置军政部一直没有定下合適的人选,暂时空缺。
陈东征继续说道:“师长暂缺,由军部直辖。各团直接向军部匯报。哪位团长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王德福被任命为军部副官处长。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的新职务,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挺直了腰背,走路都带风。从湘江边的副官到军部副官处长,这条路他走了快五年。沈碧瑶的情报科升格为军部情报处,她依然是实际负责人。名义上的处长是何云清,那位老特工还是替她坐办公室,处理那些她不方便出面的事务。没有人觉得不妥。
方志远被任命为军炮兵指挥官,负责统一指挥全军炮兵。他看著那份任命书,手微微发抖。从炮兵学校毕业才几年,从上尉到中校到上校,从炮兵团团长到军炮兵指挥官。他站起来,立正敬礼,什么也没说。
陈东征看著手中那份长长的任命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著下巴。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人说话。“那就这样。各部队回驻地,整编,训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三个能打仗的师。”
散会后,陈东征和沈碧瑶走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把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新上任的军官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著。王德福跑前跑后,招呼著各师的人去领物资,嗓子又喊哑了。
“你把军部设在临安,不在衢州?”沈碧瑶跟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份命令书的副本。
“不在衢州。”陈东征放慢脚步。“衢州有机场,是非太多。第五军、第十集团军都在那边。部队多了,派系就多,閒话就多。我不想听那些閒话。”他顿了一下。“在衢州待久了,军官们难免腐化。请客吃饭,吹牛拍马,仗还没打,先学会了钻营。我的兵,不能变成那样。”
沈碧瑶看著他。他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那临安呢?临安有什么好?”
陈东征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的手指从临安出发,向南划到衢州,向北划到杭州,向东划到上海,向西划到皖南。
“临安离杭州近,在这里驻扎一个整编军,至少可以牵制日军杭州方向一个乙种师团。他们不敢轻易调动。一旦有机会,我们可以从临安向北出击,威胁杭州、上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退,可以向衢州、向皖南、向江西,方向多,退路多。鬼子想围住我们,没那么容易。”
沈碧瑶看著地图上那些线条,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