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山晴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態不太对。
她閒庭信步一般地走过教学楼的走廊,透过走廊与教室相连的窗户,她甚至能够看到教室內攒动的人头。
——曾经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在她没有从天台一跃而下之前。
季山晴那时候其实没有第一时间就死透,掉落下来时,最先碰到地面上的是脊椎。
她的脊椎一瞬间就炸开了。
白色的碎骨和红色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噗呲噗呲地向著外面喷。
然后是头,脖颈在那一瞬间就被折断,季山晴甚至没有感受到太大的疼痛,率先传来的是冰凉。
失血过多的寒冷,死亡將近的冰冷,想要挣扎,却只不过是徒劳无助地指尖微颤。
她最后透过被血模糊得一片的视野,看向当时明媚的,湛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季山晴想,好像是她上了高中,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这么安静地不需要担心课后作业不需要担心下次考试成绩不需要担心高考会考上什么样的大学——
她感到了久违的放鬆。
就好像小的时候——具体几岁呢?季山晴也记不清了,反正很小的时候——她坐在爸爸背后的篮子里面,仰起头来看著天。
那是夏天,湛蓝色的天空透过层层叠叠的婆娑树影洒在了她的脸上。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看到的是纯粹的蓝天,而此时,蓝色被鲜血模糊了一大半。
季山晴已经不想去思考模糊了自己眼睛的鲜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是自己的眼球炸开了?应该不是,还是脑袋上的鲜血流进了眼睛里面?季山晴不知道。
她短暂的,思来想去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学校中度过的时间最长的一生,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在季山晴的脑海之中滑过。
季山晴想起自己坐在谷堆上面对父母承诺过,一定要挣到钱,带著他们离开这个山村。
季山晴想起懵懂之际,奶奶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爷爷只是睡著了,但是季山晴不懂,为什么自己哭得这么大声也没有將爷爷吵醒。
季山晴想起后来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死亡的概念之后,就开始算,奶奶还能够陪伴自己多长时间。
她好害怕自己长大的速度太慢,她好害怕奶奶老去的速度太快,自己曾经夸下的海口连实现的机会都没有,最后看到的只是那一盒轻飘飘的骨灰盒。
结果,最后的结局真的是季山晴没有实现自己许下的所有承诺——除了考上最好的高中以外。
只不过,不是自己捧著奶奶的骨灰盒,而是奶奶捧著自己的骨灰盒了。
季山晴在意识消失之际如此迷迷糊糊地想著。
可是紧隨其后的,便是压倒般的痛苦与恨意。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明明还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好好地养著家里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別人!
然后,季山晴猛然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因为从高处坠落而不成样子。
周围的同学们离得远远的,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有人忍不住乾呕起来。
季山晴能够想像到,他们回家之后会谈论一些什么——
【救命目睹人跳楼真的要去闻屎吗?】
【我们学校有人跳楼了,那是不是就能放上半天假了?阿门,那个谁我会永远感谢你的】
季山晴要恨死了。
她恨那些欺负自己的人,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不再忍一忍只要再过一年就能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