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章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是重视自己的事业,但是也没有把女儿弃之於不顾到这种地步。
最后商量好的结果是,一家三口连带著江星睨,全部都从首都转到了徒河市之中。
季含章对於自己女儿唯一的仁慈,只在於她没有直接將江星睨扔进下城区之中的小学,而是在做了短暂的评估之后,把她送到了一个下城区之外,相对正常一些的小学。
影响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產生的,没有人知道。
江星睨是最明显的那一个——她忘记了自己在首都长大的过去,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下城区孩子。
然后是和季含章与江起时进行联繫的上司,他们同样忘记了两个人的存在。
一切影响发生得悄无声息。
夫妻两个人死去的那一天,江星睨握紧了母亲的手,抬起头来看著妈妈的脸——和自己一样的黑髮黑眼,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妈妈柔软的黑髮垂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江星睨的脸上。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亲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眼中满是狂热。
她抓到了诡怪的踪影,她现在要和丈夫一起去亲眼看看这个他们所研究了一辈子的诡怪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终於能够亲自目睹诡怪,研究诡怪,活生生的诡怪。
然后季含章就这样死在了诡怪的手中。
江起时比她死得更早,挡在了诡怪的面前,心臟当著季含章的面被掏了出来,身躯空荡荡地倒了下去,溅起一片灰尘。
那双黑色的眼睛也暗淡下去。
像是在泥里滚了一圈的黑宝石。
然后是季含章。
作为普通人,她研究了一辈子诡怪,终於在临死之前,看到了她所研究东西的冰山一角。
异能者界不愿意和他们这些普通人进行合作,这是季含章第一次看到诡怪。
然后她就感到胸口微凉。
整个人轻飘飘地下坠,再下坠。
她想到了自己的一生,她想到了自己未竟的事业,她想到了丈夫。
然后季含章想到了江星睨。
这是季含章第一次,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不带著对自己未来的担忧,不去想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江星睨会不会过得更好这种可能性,只是去想江星睨。
去想自己的女儿。
去想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遗產。
总会有一种可能,江星睨会在未来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职业,然后她会为自己拥有一个这样的母亲而感到自豪,最后,她会继承自己母亲的道路。
这是季含章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她想要江星睨接过她的遗產,替她走在她没有走完的道路上,践行她的遗志。
季含章不希望江星睨会像她一样死得籍籍无名。
她其实为自己规划了很长很长的未来。
季含章有很多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其中江星睨只是她生命之中最为微不足道的那一个——在她心中,江起时都远远比江星睨更加重要。
季含章,十四岁跳级进入大学,同年认识江起时,二十六岁进入国家级研究所,她將一生奉献给了她的事业。
如果走在正轨上,她的档案或许在百年之后得到解密,江星睨会以有这样的一位母亲而自豪。
而现在,季含章作为无名尸体,档案袋之中被黑框划掉的姓名,因为诡怪原因与上司失联的烈士——倒在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巷里面。
她轻飘飘地死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