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咖啡馆今天有动静——我中午就在那儿吃的饭。”
“目前能理出来的,就这些。”
昌泰百货,正是地下党的接头据点。
郑耀先心里清楚得很。
“你怎么盯上永胜路28號的?”他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眉梢微挑。军统盯这个门牌已半月有余,连蹲守记录都记了三本,才敢画个圈。可周梟刚进城几个钟头,怎么就一口咬死?
周梟略一沉吟,答得乾脆:“进西门时撞上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胳膊肘擦了我一下。他立马赔礼,话挺顺溜,一口地道京片子。”
“可低头那一瞬,脖子僵了一下——不是寻常人那种客气的頷首,而是短促、僵硬、像弹簧压到极限又猛地弹开。那是岛国待久了的人,骨子里刻出来的习惯。”
“鬼子点头,从来不像咱们点头致意,倒像机器卡顿了一拍。”
“他当时拼命绷著,还是漏了。后来我在永胜路28號门口,又见著他了。那人绕著巷子兜了两圈,专挑墙影走,最后闪身进了那扇黑漆木门。”
细节不骗人。
郑耀先无声頷首:单凭一个颈项微颤,就拽出一条隱线,这眼力,已属难得。
“昌泰百货,纯属推断。”周梟坦然道,“路过时发现二楼东窗开著一道细缝,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有一只眼睛,正往下扫街道——动作很轻,但扫得极稳,像尺子量过角度。”
“寻常铺面,谁会盯著马路看那么久?”
“至於心心咖啡馆……”他顿了顿,“我推门进去那刻,后颈汗毛就立起来了——不是怕,是警觉。四面八方,至少七八道目光扫过来,有端咖啡的,有擦桌子的,还有靠窗翻报纸的。那不是閒人,是『钉子,密密麻麻钉在店里。”
周梟入城不过半日,没动一纸一墨,却一口气勾出三处要害。
利落,精准,带著股生猛的直觉。
青出於蓝,未必及此。
啪、啪、啪——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鼓了三下掌:“行啊,在军校没白熬夜。別人看热闹,你瞧门道。”
“实话告诉你:你说的三处,全踩准了。”
“永胜路28號,我们锁死了,极可能是日偽情报站的『心臟房。你这份观察力和记性,够格了。”
“心心咖啡馆,今晚第二处要收网,抓的是疑似地下党的联络员——但人还在不在,得看天意。”
“昌泰百货……嗯,怀疑是有,证据还悬著。”
敞亮!
全摊开了。
不愧是山城最老辣的猎手——既然猎物自己嗅到了腥味,再藏枪藏刀,反而露了破绽。
一场閒聊,字字皆机锋。
郑耀先却在想:该不该让陆汉卿捎个信,叫昌泰百货那边挪一挪窝?再拖下去,怕是要被盯穿。
“住处给你备好了。先去物资科领装备,歇口气,明早跟我去第二处,查日偽情报案。”他抬眼看向周梟,“山城的天,说炸就炸,留神头顶。”
“好嘞,六哥。”周梟应声退了出去。
看著那挺拔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郑耀先心底暗暗发烫——这苗子,根正、枝韧、眼毒,稍加打磨,就是一把好刃。
他哪里知道,这把“刃”,原本就攥在另一双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