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亲手取过勋章,郑重別在他左襟下方,指尖微顿:“你是干秘密工作的,授勋只能密办。但党国记著你的名字,也记得你流过的汗、冒过的险。”
特工,命悬一线,靠的就是隱姓埋名。身份一旦曝光,便是死局。
周梟抱拳,语调平实:“为国尽忠,何须虚名?”
“好!”戴老板頷首,朝身后示意。另一副官隨即捧来一只红绸覆顶的乌木托盘,沉甸甸的,压得托盘边沿微微下弯。
“周梟,”他掀开红绸,五条金灿灿的小黄鱼赫然映入眼帘,阳光斜照下泛著温润却不刺眼的柔光,“你是党国栋樑,光有勋章不够,还得有点真金白银——这点心意,是我私人奉上的。”
周梟目光掠过那几条小黄鱼,心头微动:这位戴老板,还真是精於收心之道,出手阔绰得毫不掩饰。
郑耀先眉梢微挑,略一怔神——这是真金白银砸下去,要牢牢把人拴住啊。
“多谢戴老板栽培!”周梟伸手接下,动作自然,毫无推让,“往后定不负所望。”
戴老板脸上笑意骤然绽开,像春冰乍裂:“哈哈哈!我戴某人最爱提携有胆有识的年轻人!周梟,你这棵苗,根正、枝壮、有衝劲!”
他又转向郑耀先,语气殷切:“老六,周梟年少才俊,你要多带带、多磨磨,让他这把快刀,专劈硬骨头——早日驱逐倭寇,光復河山!”
“是,老板!”郑耀先挺身应诺。
饭局设在戴公馆,宾主尽欢。席间戴老板频频举杯,言语间满是期许,明里暗里都在铺路:要重用、要歷练、要委以重任。周梟只含笑应对,言辞谦恭却不失稜角,立场分明,滴水不漏。
酒足饭饱,两人告辞离席。
归途车上。
郑耀先侧过脸,看了周梟一眼:“刚才,演得不错。”
周梟一怔,隨即朗声大笑:“戴老板递来一张脸,我岂能不接?脸是他给的,心可一直揣在自己怀里——拿得安心,用得踏实,哈哈哈!”
郑耀先没接话,只缓缓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明白。”
赵简之坐在前排,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他没听懂的,正是整场戏的筋骨——周梟那一套不卑不亢、收放自如的做派,恰恰踩在戴老板最在意的节拍上。
若他当时板起脸,拒收金条,反倒惹人生疑:一个对金钱无动於衷的人,图的必是更大的权柄。尤其像周梟这样脑子灵、手脚快、胆子大的人,戴老板绝不会让他久居人下——说不定哪天,就真成了自己头顶悬著的一把刀。
可周梟接那五根小黄鱼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收下金条不过是顺手拈起一枚纽扣。戴老板瞧在眼里,心里便悄然钉下一根钉子——这人贪財,贪得坦荡,贪得不遮不掩。
贪財,从来不是毛病,而是破绽。
有破绽,才好拿捏。
戴老板顿时觉得周梟像一匹刚驯好的马,韁绳已握在手,不必时时提防尥蹶子。可真要是遇上那种油盐不进、无欲无求的主儿,反倒叫人脊背发凉——没弱点的人,才最不好对付。
就这么一个伸手接钱的小动作,里头裹著试探、藏著权衡、压著算计。军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处处是漩涡暗礁,一步踏错,尸骨都未必能捞上岸。
戴老板甩出五根小黄鱼,明面是犒赏,实则一石二鸟:既掂量周梟的脾性底色,又藉机拢住这个敢闯尚公馆的狠角色。手段老辣,滴水不漏。
这,才是军统活命的章法。
当然,戴老板疑心如铁,谁都不信彻底——六哥郑耀先在他眼里,也始终隔著一层纱,敬三分,防七分。
次日,山城街头巷尾沸反盈天。
“號外!號外!军统端掉鬼子情报窝点,荒木惟当场毙命!汉奸气焰被打得稀巴烂!”
报童举著油墨未乾的报纸满街奔走,嗓音劈了叉也不肯歇气。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