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砸下来的,哪是真相?分明是两记闷棍:一边是父亲藏了半辈子的暗战身份,一边是乾爹温厚笑容底下淬著毒的獠牙。余小晚的世界,在五分钟內塌成废墟。谁想得到?那个总笑著摸她脑袋的男人,袖口还沾著她爸的血。
她蜷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往下淌,哭著哭著,眼皮一沉,竟伏在桌边睡死了过去,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张离轻轻给她披上外套,侧头对周梟低声道:“她撑不住了……这结果,太重。”
“早晚的事。”周梟抬腕看了眼表,“没事的话,我先走。”
“我送你。”张离起身,推开门。
夜已浓得化不开,路灯昏黄,街上空荡得只剩风声。两人並肩走著,影子被拉得很长。
张离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们?”
从始至终,他没亮过一句身份,没提过半个党字,只像一盏灯,悄无声息亮在她们最黑的夜里。
周梟停下脚步,转身望进她眼里,目光坦荡:“因为你们——值得託付。”
他熟读《惊蛰》,懂余小晚的烈、张离的韧。张离是什么人?刀架脖子上都不皱眉,信仰刻进骨缝里的人。这样的人,寧可粉身碎骨,也不会出卖同志。剧,不是白看的。
何况他手里乾净得能照见人影——没留片纸证据,没露半句口风,只递出手,帮一把,暖一分。
而山城这盘棋,他需要一枚既清醒又可靠、能站稳脚跟的活子。张离,正是那枚最亮的子。
眼下周梟在山城,实打实是单枪匹马、独木难支。他的直管上线远在金陵,是李小男;真遇上火烧眉毛的紧急状况——比如递送密报、协同突袭,他身边必须有个靠得住的搭档。
张离,就是那个最合適的肩膀。
正因如此,周梟今天才肯在张离和余小晚跟前,把话摊开来讲。
“值得帮?谢了。”张离頷首,语气沉稳,“骆驼的事,我会立刻向组织核实。”
今夜这一场交锋,张离的真实身份几乎等於赤裸呈现在周梟眼前;可周梟绝不会向军统吐露半个字。
反过来,张离也绝不会在上级面前提起周梟半句。
这是潜伏者刻进骨头里的铁律——不是信任,是纪律;不是情分,是底线。
哪怕此刻周梟主动伸出手,张离仍看不清他背后站著哪一面旗。
“嗯。”周梟边走边说,语速不疾不徐,“要是你们地下党真要清叛徒,得提前找人顶雷。眼下,绝不能让军统盯上你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张离发报请示,组织很快就能確认:费正鹏,就是代號“骆驼”的內鬼。
按地下党一贯的章法,锄奸队必然连夜出动,一击毙命。
可杀一个军统副处长?动静太大。不找人扛下这口黑锅,军统必会掘地三尺、顺藤摸瓜——毕竟第二处副局长的位子,不是摆设。查不透,就是当眾甩戴老板耳光。
最顺理成章的替罪羊,当然是曰本人。
周梟话音刚落,张离眉峰微动,顿了一瞬,隨即点头:“懂了。”
三天后,张离火速完成核实,山城锄奸队悄然行动,费正鹏倒在自家书房门口。现场刻意留下几枚日制子弹壳、一张撕碎的日文便签,连血跡都做了方向引导——整套手法,像极了曰军特务惯用的“斩首式报復”。
军统上下信得毫不迟疑:此前第二处端掉尚公馆山城情报站,击毙荒木惟,本就结下死仇。这次,分明是鬼子咬牙切齿的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