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也终於看清:周梟,是眼下唯一能打入敌方情报核心的活棋,也是未来最可靠的情报源头。
至於后来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电影还没散场,周梟就起身离座,径直推开了影厅厚重的丝绒门。
李小男盯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著衣角,低声嘟囔:“又没看完——这人怎么回回都半道溜?”
走出影院,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哑光黑的轿车,引擎低吼一声,车轮缓缓碾过湿漉漉的梧桐落叶,朝法租界深处驶去,再折返特战总部。
此时已近凌晨。
这场本就是专为夜猫子设的午夜场。
整条街空得能听见风颳过霓虹残影的嘶声。路灯昏黄,像被水洇开的旧墨点,零星几个路人裹紧衣领疾步穿行,仿佛怕被这浓稠的夜色黏住脚跟。
周梟的车,成了整片街区唯一游动的活物。
车窗外,暗巷口不时闪出扭打、追踹、挥刀劈砍的剪影——粗糲、急促、带著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魔都沦陷后,秩序早被撕得粉碎。青帮曾如巨树盘踞全城,可曰军铁蹄一踏,树倒猢猻散:黄金荣避走,杜月笙南下,张啸林横死街头……三大亨一垮,群狼四起。永鑫、恆社、忠义堂……各路地头蛇借著战火疯长,割据街巷,私设刑堂,连巡捕房的电灯泡都常被“意外”打碎。
白日尚能装个太平,入夜便彻底撕下面具——魑魅横行,魍魎爭道。
周梟懒得管。
夜越深,心越静。他反而贪恋这种万籟俱寂的鬆弛感,车速压得极缓,像在听轮胎与柏油路之间细微的摩挲声。
突然——
“砰!砰!砰!”
枪声炸开,短促、凌乱、带著金属爆裂的焦糊味,瞬间捅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紧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鞋底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由远及近,慌乱中透著杀气。
周梟眉梢一跳,已猜出七八分:必是有人被围猎,亡命奔逃。这类戏码,在魔都街头,比黄包车拉客还寻常。
他本不想沾手,右脚轻踩油门,车身刚往前一窜——
斜刺里,一条黑影猛地从窄巷中撞出,直直扑向路中央!
巷口黢黑如墨,那人却像一道撕裂暗幕的闪电,毫无徵兆地拦在车头正前方。
周梟瞳孔骤缩,猛踩剎车!
“嘎——!”
刺耳尖啸撕裂空气,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犁出两道焦黑长痕,车身剧烈前倾。
可距离太近,反应再快也晚了半拍。
“咚!”一声闷响,那人被车头掀翻在地,滚了半圈才停住。
好在车速本就不高,衝击力有限,人只摔得齜牙咧嘴,胳膊肘蹭破一层皮。
周梟刚推开车门,那人竟已弹身而起,三步並作两步扑到副驾旁,“啪”地拉开门,翻身跃进车厢,喘著粗气低吼:“快走!快开车!”
他戴著宽檐软呢帽,半张脸隱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撇浓黑的一字胡;麻布褂子洗得发灰,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满泥点;身形纤细,动作却利落得不像话。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抵在周梟腰侧,手却微微发颤。
周梟眼皮都没抬,侧身一探,左手锁腕、右手拧枪管,手腕一翻一抖——“咔噠”轻响,那把老式白朗寧已稳稳躺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