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是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在学校,放学回来,有人告诉她家里着火了。她爸她妈,两个人,一上午,全没了。
陈末没有哭,不是坚强,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她唯一有点感觉的是,从那天之后没人叫她起床了,没人把吃的留给她了,没人骂她了——也没人打她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被送到福利院,福利院在城东,一栋灰楼,铁门生锈了,关门的时候会响。院子里有个滑梯,上面还有黄色的尿液。
她在那里住了八年。
领养日她见过很多次,孩子们被洗干净,穿上别人捐的衣服,排成一排。
来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像挑西瓜,漂亮的被挑走,不漂亮的留下。
她每次都留下。
她有胃病,常年吃不饱落下的毛病。
饿起来胃里像有东西在搅,搅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福利院,告诉别人你饿了没有用,别人也饿。
福利院阿姨说她不好看,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
“这孩子,要是有许安一半好看就好了。”
常年营养不良,皮肤黄,头发枯。鼻梁不够高,眼睛不够大。一张脸看过去,只能说句“还行”。
她也不讨人喜欢,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被人注意,不喜欢别人问她“你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想不想有一个新家”。
不想。她想一个人待着。
但福利院不让。
吃饭要排队,上课要坐好,睡觉要睡上下铺,连上厕所都要跟阿姨说。
她没有自己的东西,没有桌子,没有床,没有杯子。
她用的每一样东西,前面都至少有个人用过。
她不挑,能用就行。
她没有被领走,一次都没有。
她想,她大概会在这里待到十八岁,然后被送去工厂或者餐馆,用一双从福利院带出去的手,过一种从福利院带出去的人生。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没有火,没有意外。
………
那年,有人来了。不是领养日那种。
一个女人,黑色衣服,头发盘得很紧,嘴唇涂得很红。
她没有看别的孩子,直接看了陈末的档案,翻了大概三分钟,说了一句:“就是她。”就这三个字。
她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很安静,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陈末看着福利院的铁门在后视镜里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没了。
她没有回头。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高,路变宽了,车变少了。空气都变贵了。
陈末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一条洗到发白的裤子,一双鞋底磨平的帆布鞋。她坐在真皮座椅上,不敢靠太用力,怕弄脏。
一道黑铁铸的大门,极高,顶端是矛尖。
不是福利院那种。
门静静滑开,无声。
门后一条车道,两旁椴树修剪齐整。
树后是大片精养的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