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沈砚清道,“自然是看谁更合适,也要看各房愿意承担多少。可以比试,可以协商。但我提议,既然要立契约,不妨也给女子一个机会。让我也参与比试,若我能证明自己比大哥、比宝根堂弟更值得投资,那么,由我来接受资助,也未尝不可。”
“你?!”沈贵和王氏同时拔高声音。女子读书已是稀奇,女子还要跟男丁争这“投资”资格?
“为何不可?”沈砚清反问,“契约里写明了回报和帮扶义务,我若出息了,偿还三叔家的,只会更多,帮扶宝根堂弟,也是应当。三叔是担心我因为是女子,所以一定不如男子,会亏了本钱?还是担心,我若真有了出息,三叔……约束不了我?”
最后一句,声音轻轻落下,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沈贵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确实有点被说动了,但也更加惊疑。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计和口才?
“这事……太大了。”沈贵最终道,“我得回去跟你三婶,还有你堂弟商量商量。”
“理应如此。”沈砚清微微颔首,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气度,“也请大哥和娘,好好思量。爹那边,我会去说。”
沈铁柱挠挠头,闷声道:“我……我听娘的,也听爹的。”他其实已经被那“三倍五倍十倍”和“帮扶”弄晕了,直觉妹妹的法子好像更长远,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母看着女儿,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照顾丈夫去了。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沈贵和王氏带着满腹算计和惊疑离开了。沈铁柱蹲在院子里,对着鸡窝发呆。
沈砚清却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清晨渐亮的日光里,看着灶房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林挽夏才端着一盆热水,低着头,快步走出来,朝着正屋走去。她依旧不敢看沈砚清,但从她略微急促的脚步和紧抿的嘴唇,能看出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方才院子里的那番话,她想必也听见了。
就在林挽夏快要走过沈砚清身边时,沈砚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清:
“手腕上的伤,下次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做事时,你不小心弄的。”
林挽夏脚步猛地一顿,端着水盆的手微微发抖。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沈砚清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震惊,不解,慌乱,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光。
沈砚清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就好。”
然后,她转身,朝着正屋走去,留下林挽夏一个人站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里,端着那盆温热的水,久久未动,仿佛一尊突然被赋予了感知、却不知所措的雕塑。
沈砚清知道,她的布局,才刚刚开始。放弃那个前世拼死争来的名额,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她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读书的机会。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真正站稳脚跟、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新局。
而林挽夏手腕上那道淤青,和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光,让她更加确信,这一局,必须赢。
……
正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沈父靠在炕头,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音。沈母正小心地给他喂水,脸上愁云密布。见沈砚清进来,沈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沈砚清走到炕边,看着父亲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简单将“分家读书”的提议说了,省去了那些复杂的倍数算计,只说是想让家里和睦,大家一起使劲。
沈父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嘶哑断续:“你……长大了……有主意……爹……听你的……”他没什么力气多说,眼中却有些许欣慰,似乎觉得女儿懂得顾全大局,比争抢要好。
沈砚清心头微涩。前世父亲早逝,她甚至没来得及让他看到自己金榜题名。这一世,至少,她要让他多活几年,少些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