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国际调停，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政治幻想！而这个幻想的代价，是他手下最精明、最嫡系的、对他最忠诚的人，连同十六万大军，被他自己用一道电令，亲手推进了东洋人的绞肉机里！
“娘希匹……娘希匹啊！”
校长陡然咆哮起来，瘦削的脸颊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疼而扭曲。他猛地挥舞手杖，將桌上的茶杯、文件夹全部扫落，瓷片碎了一地。
“顾祝同是干什么吃的？！刘建绪是干什么吃的？他们为什么不劝阻我？为什么不坚持撤退？”
他歇斯底里地迁怒著旁人，可骂著骂著，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的自己，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颓然。
他比谁都清楚，真正坑死这几万嫡系骨干的，正是他自己。
“校长，……要不要动用上海潜伏的军统死士，秘密把景诚接应出来？”陈诚试探性地问。
校长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头。他脑子里那本冷酷的统帅帐本再次飞速转动。
接应？面对四十七万日军的铁壁，怎么接？如果这时候调兵去救李守愚，全军覆没的大溃败立刻就会顺著公路蔓延到南京。
“接不出来了……接不出来了啊。”
校长缓缓转过身，眼角竟然亮起了两点晶莹的泪光。
那是真正的眼泪，是一个统帅在发现自己微操漏了勺、却不得不拿爱將的命去填窟窿时，流出的混杂著冷酷与悲悯的眼泪。
“景诚留在闸北当钉子，朝香宫鳩彦王的主力就一天不敢离开上海市区！他多守一天，我在南京的防线就能多布置一个团！”校长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
他走到桌前，颤抖著提起那支红色的毛笔，在地图上李宇轩的位置上，狠狠地画了一个代表绝路的红圈。这一笔，等於亲手给李宇轩盖上了阎王印。
“景诚是个聪明人……他懂我的难处。他留下来，是为了他的买卖。我不救他，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买卖。”
校长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两行清泪滑落。他闭上了眼睛，用这两行眼泪，提前在南京给李宇轩开好了追悼会。
胡璉提著手枪，在一个交通壕的拐角处，死死堵住了一群准备溃逃的新兵。
战爭就是这样，在绝对的钢铁洪流面前，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的人在偷偷用刺刀自残，有的人在黑夜里摸索著往租界的铁丝网爬，结果被洋人的机枪扫射成筛子。
胡璉的手在颤抖，他看著这些跪在泥水里的同胞，没有开枪，只是沙哑著嗓子说道：“走？往哪走？后面的路已经被鬼子的坦克封死了。进了租界，洋人把你们当狗一样关著，等鬼子一施压，照样把你们交出来。”
胡璉指了指身后破烂不堪的第19集团军军旗：“咱们李司令还在闸北总部蹲著。他一个在洋行里存了几百万身家的有钱人，这时候都没跑，陪著咱们在泥水里挨冻。他图啥？不就图死得像个爷们儿吗！”
人群里，几个老兵油子默默拉动了枪栓。
“丟雷楼谋，老子跟了李司令这几年，吃香的辣的，没亏过。”一个满脸横肉的粤军班长吐掉嘴里的泥水，一屁股坐回了重机枪位上，“今天不当逃兵了，也当不成了。
把子弹压满，鬼子天亮要上来，老子先搂他一个弹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