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端来一杯参茶放在案头,霍霄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他没有证据就不能刑讯贺久龄,加上一直没找到贺满,即便有陈砚礼的指认也无济于事。
“公子,喝杯参茶提提神吧。”
江淮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道。
霍霄接过茶杯,行动间袖口不小心将案头的纸张扫落在地,他垂眸,眼神落在那沓纸上。
江淮连忙蹲下身想去收拾,却被霍霄抬手制止了。
那是前几日调查女子失踪案的相关文书,那些失踪的女子没有离开梁京城的记录,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她们都被囚禁在某处,那必然会留下一些痕迹。
因此过去那几日,霍霄吩咐大理寺的部下调查城中各处市集异常增加的采买,包括倾脚头的粪夫也都加以问讯。
眼前的纸张上,记录的正是过去几个月间采买或脚头异常增加的门户和店铺。
其中有三个字攫住了他的视线——一隅清。
他脑中响起莺时曾经说过的话,“一隅清的后院明明没有人,可店小二却陆续提了十多个食盒送了过去。”
他也曾派人去查过,可一隅清的后院几间房收拾得一目了然,并无任何异样。
此时想来,这一隅清总是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先是死者金玉娘的身上疑似有属于一隅清的纸笺,接着莺时与贺满的冲突也是发生在一隅清……
金玉娘、贺久龄、贺满、醉春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许一隅清会是突破口也说不定。
霍霄当即道,“江淮,召集人马随我出去。”
江淮点头应是,刚走到门口却又被霍霄叫住了。
“等一下。”他微微沉吟,“算了。”
若大张旗鼓去搜查,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尤其如今莺时身陷险境,他再不敢贸然行事。
一定要想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陈旧的雕花木门,走到近处方能看到,来人是个形容瘦弱的店小二,他手提一个大大的食盒走到屋中一角,接着又回身出去陆续搬进数十个食盒。
只见他轻轻扣动墙角活动的三块砖,石砖墙的缝隙处缓缓裂开,里面竟是一扇暗门。
小二又抬手在暗门上轻叩了四长五短共计九下,等了片刻,那道暗门的右下角被从里面打开了。
小二不发一言,只加快手脚将食盒一个个递了进去,待忙完这些,暗门旋即关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薄汗,一回身,脖子猛然被人扣紧了。
他吓得瞪大了眼,还未来得及叫出声,已被对方森冷的嗓音和手腕间暗暗加重的力道震慑住了。
“敢叫出声就别怪我拧断你脖子!从此刻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小二吓得点头如捣蒜,可他只是一个跑腿的,对于来人的询问诸如暗门后究竟所藏何人,一隅清究竟在暗中行何勾当,却是一问三不知,唯一一句话令对方松缓了指间掐着他颈项的力道,便是:两日前开始,送进去的食盒比从前多了一个。
来人掏出令牌在他眼前一亮,“大理寺办案,若想活命,就闭紧嘴巴,敢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命就别要了!”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中待了一天一夜,莺时渐渐琢磨出了这个所谓“揽仙洞”的“经营模式”。
在这里,每个挂牌姑娘都单独居一条彩舫,每每到了夜间,便见湖面陆续有小舟行来,一条小舟载一人,来人头戴帷帽,面纱遮面,身份难辨,这些彩舫皆浮游于湖心,既杜绝了姑娘们勾结逃跑,也保护了恩客们的私隐。
揽仙洞的姑娘们除了有从醉春楼假赎身的花娘,还有从各处掳掠而来的良家女子,譬如裴容儿这样的。被掳到这儿的女子各个都姿容秀美,环肥燕瘦、雅艳各异。
裴容儿说,她之所以脸上会起红疹子,是因为她吃了鱼肉,她从小就对鱼肉过敏,吃多了脸上身上便会起大片骇人的红疹子。揽仙洞是个囚禁她们的牢笼,可每日里送来的饭菜伙食却都是上乘的,揽仙洞不会亏待了这些摇钱树,隔三差五便会有新鲜鱼虾供应。
裴容儿年纪虽小,人却很机敏,她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只能搏一把,当某一天的饭食中出现鱼肉时,她便悄悄找隔壁彩舫的姑娘,用自己的其他菜色换对方的鱼肉,以增加进食鱼肉分量的方式来使自己起红疹,从而躲过被抓去接客的遭遇。
可是这只是能躲过一时的权宜之计,就如同薛杏娘提醒她的,揽仙洞不养闲人,若她的疹子一直好不了,那等待她的下场,恐怕就如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姑娘一样了。
莺时临窗而坐,悄悄透过窗纱看着幽暗的湖面上有几团小小的光影越来越近,那是挂在行驶小舟上的灯笼,而小舟上,则载着今夜的恩客。
小舟越行越近,最终停在被选中的姑娘的彩舫前,随着恩客们登舫,幽渺的湖面上渐渐有尖叫声、喘息声、痛苦求饶声和浪笑怒吼声此起彼伏传来,各种声音回荡在这峭壁崖洞间,听着更让人忍不住心尖发颤,仿若坠入了无间地狱。
裴容儿和画冬紧紧抱在一起,用手捂住了耳朵,可仍挡不住浑身颤栗不止,今夜,隔壁舫上的姑娘迎来了她的恩客,她的声声嘶喊和痛泣那么近,仿佛就在她们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