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揽仙洞内装点一新。
数十条彩舫上张着艳绸彩纱,满目琉璃宫灯折射着迤逦的光晕,围在彩舫群中间的巨大浮台上,乐伎纤指正缓缓拨动琴弦,丝丝缕缕撩拨郎君们的心肠,舞姬们轻纱薄掩曼妙,腰肢如柳眼波似水,好一个如梦似幻的繁华销金窟。
贵客们帷帽遮面,自有侍者接应了陆陆续续乘舟而来,每一条彩舫上早已备妥酒菜,一应服侍供应都是最上乘的。
今日所到贵客都是获了揽仙洞洞主亲下的请帖的,许是听闻了小道消息所称,国公府少夫人、京城闻名的俊公子霍霄的妻子竟要在此挂牌接客,良妇为娼妓,还是一个公侯王爵家的贵妇,这种事无论在前朝还是当今都是闻所未闻,因而今日来者比往日里多了许多。
莺时踏上那条来了两次的彩舫,屋中陈设一如往常,只是仿佛与外头的绮丽喧嚣不同,这里倒是有着一种诡异的静谧。莺时走到临窗小几的棋盘前,兀自坐了下去,对面那人轻笑问她。
“我在此,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棋逢对手是这样的,不下完这一局,又怎能甘心呢?”莺时定定凝视他藏在帷帽后的脸容,“我懂,因为我也很想跟你下完这一局,毕竟过完今天,以后就未必有机会了。”
对方手执一颗黑子缓缓放在棋盘上,“原本我不想与你照面,可你这几步棋走得实在精彩,倒是叫我心痒难耐,想与你面对面切磋一场。”
“可你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莺时用一颗白子打破了棋盘上的平衡,“你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勾当见不得人?”
对方蓦然攥紧了手中的棋子,而后又缓缓松开了,慢慢落下一子,“你这般放肆,是笃定今日你赢定了?让我猜猜,外头有你搬来的救兵?霍霄来了?”
莺时喉间微微干涩,心头突然有点慌乱,忍不住想自己有没有算漏之处,对方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
对方看出她的踌躇,趁她不备之际将她的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承让了。”他笑着起身。
“等等,时候尚早,不如再下一局。”她把黑白子调了个个,手执黑子率先落下。
他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坐下来落下一枚白子。
两人一来一往,在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
“所以,红颜脂也是你的手笔?”
他有一瞬的愕然,“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也是,那东西在梁京城中可是备受追捧呢,你可曾用过?”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莺时指尖轻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给对面的变态一记耳光。
“良心是什么?可称斤两?又价值几何?”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登场了。”她不欲再废话,匆匆落下手中黑子,定了此番胜负。
只留屋中人对着棋盘愣怔良久,而后轻轻扯出一笑,自言自语道,“是时候来定下真正的胜负了,霍霄。”
莺时从小就没有唱歌跳舞的才艺,勉强学过几年古筝,也是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更何况她此番行径可谓是丢尽了霍霄的脸面,委实不该再有过分轻佻的言行了。
于是,她只是立在浮台正中,身穿朱色梨纹抹胸襦裙,外罩大红长纱衣,如一团嫣红的轻雾,虽夺目清艳,却身姿挺拔似不屈的秀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莺时怂怂地想,她只能做到这样了,今日若不死,但愿来日离了这魔窟,霍霄也好,国公府众位长辈也好,都能念着她今日几分好吧。
她薄纱半遮面,一双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今日到场的“贵客们”服饰相似,且都以帷帽遮面,乌压压的一片,令人难以分辨,她心中暗暗计算着,恐怕得再有一会儿功夫那药效才能发作吧。
想到此处,她暗自将右手指尖在衣衫上抹了又抹,虽已洗净,可那药粉的香气却总似在鼻端萦绕般若有似无。
拍卖很快开始了,底价从一千两起,场下举牌之人此起彼伏,不知不觉竞价竟直逼万两而去,每每即将落槌之际,位处西南角上的一名男子便举牌加价。众客纷纷投去怨愤的眼神,甚至怀疑这人是洞主请来的托,他们原本是怀抱猎奇心态,想要玩一玩霍公子的女人,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荷包如此大出血啊。
待叫价到八千两时,终于由站在西南角的那位男子拍得了霍夫人的初欢之夜,所有人都自觉让出一条路让那人走上前去。
台上一侧站着的贺满按捺不住脸上的得意,大声道,“恭喜霍霄霍公子拍下了自己夫人的初欢之夜。”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讽刺和挑衅,他大概笃定了能一次次加价一步不让的男人定是霍霄了,台下众人也跟着讪笑戏谑,全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可是那人几步上前,摘下帷帽露出脸来,却不是霍霄。
是江淮,他对着莺时点了点头。
正当全场惊愕之际,下面人群中有一个男子的颈侧遽然被利刃贴上,只见霍霄唇角噙着笑,挟制着那人飞速掠到人群之外,下一瞬,只见伏在洞中崖壁两侧的两列擎着弓箭的兵甲齐齐站起,箭矢对准了湖中心的众人。
贺满大惊,疾走两步就要上去扯住莺时,不料被江淮双手一推一扯,不费吹灰之力地踩在了脚下。
“废物!”被挟制的男子低低骂了一声,微微侧头,“不过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赢了吧?”
“你觉得我那么想赢吗?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