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虽还能打趣一下她,但终究不敢惹她,惹她就是惹林致和,他懂得很,忙整理衣衫,肃色正容,恭敬揖道:“来兴不知,愿洗耳恭听。”
“浮筠【2】中空无自性,我的心么”,这话明明是回答来兴的,若朴却定定望着林致和,说出下句,“我的心不空。”
得,来兴腹诽:我怎么清晨就碰见你俩,早知就再多睡会,来兴还没开口,便听林致和说道:“未悟之前犹尚可,悟后深觉我非我。”
行,你俩继续说,来兴扯出个笑:“公子与沈姑娘如还有话要说,我先去忙。”
“你去忙”,林致和不愿与来兴多说,只给他三个字。
若朴却不如此,正容敛意,恭恭敬敬回来兴:“谢来兴小哥解我疑惑。”
来兴么,只觉无语,不知她二人打什么哑谜,他真就只是随口一说罢,她今日这身穿搭与那山涧溪畔的翠竹别无二致,难道这竹子于她二人而言,有些特别的含义?
他没再答话,只朝着若朴干笑几声,便赶紧往外走。别的他不懂,林致和的眼神他还不懂?那双眼睛瞥向门外,赶他走呢。
“还请林御史先去洗漱,辰时正再一同去公衙。”
“好。”
辰正,林致和沐浴靧面已毕,他今日有意选件深黛衣袍,戴上青玉冠,青黛若山色,仿见翠竹摇摇,宜配她。
尹复本在公衙内暗自惆怅,见她二人同来,翠竹黛山,心里着实有些好笑,他不好去戳林致和的痛处,便拣那个他认为没心没肺的人去打趣:“哟嗬,这是谁呀?还是那个我认识的那个沈若朴么,我也不是没见你穿过女子裙衫,怎么今日这般齐整?”
若朴见尹复如此,也觉好笑,回道:“自然是齐齐整整来上值。”
尹复瞥了眼林致和,又问若朴道:“嘶,那你这发带上的桃花是何意?”
这桃花,若朴只以为是裁缝的手笔,不假思索道:“裁缝巧思,自是制出来抬高卖价。”
“呵呵”,尹复抚抚胡须,“我倒不知宜南的裁缝还有这等笔墨功夫,致和,你说这裁缝做衣服便罢了,画枝桃上去做甚?老夫实在不解。”
林致和当着尹复与谢世济的面,不好直接说那桃枝是自己添上的,只好淡淡笑着开口:“那裁缝铺的掌柜是个蕙质兰心的女裁缝,手巧心也巧,想来有她的道理。”
“哦”,尹复故作惊讶,“沈若朴的裁缝,你怎知道?”
若朴不得不出面打个哈哈,她是要林致和为她备一套干衣,但并不知他如此上心,“尹父台不是说今日有要事么,我们还是闲话少絮,早些开始吧。”
尹复轻呷一口茶,没有任何转折,径直开口道:“距上次下雨已足有二十五日,前些日子,若朴带我与世济去梨苑那附近勘过,如能从梨苑借道开水渠,确实省不少工。今日呢,本是要规划那水渠剩余的走向,因着好久没下雨,还需得去田间看看。”
谢世济本也是要一起去,只是早间有点事,实在走不开,“父台,我上午还有些事,不能随行。”
谢世济又朝若朴开口恳求:“今日还请沈姑娘带上纸笔,帮忙记录一下需要注意的事项,顺道一并画一下方位。”
“好”,若朴欣然应下,接过谢世济递过来的纸笔就准备出发,尹复却说略等等。
“致和,你今日若是无其它的要紧事,与我们一同去”,原来尹复是要邀林致和同去踏视。
林致和应允,又说为免扰民,步行便可,尹复也没准备骑马,县衙里没有马车,若是有事出行,只能去租。
三人一路行至城郊,果真好天气也,春将深,稻禾渐长,汀州绿遍,因着田已犁耕,灰牛皆困歇在沟渠里,被白鹭【3】围绕。
那些白鹭与水牛们亲近得很,在牛旁啄食,林致和便觉此景有趣,开口发问:“那些白色的鸟在水牛旁做什么?”
若朴耐心解释:“因着牛身上有三虫,犁地吃草时,深泥里与草丛中亦有些蝼蛄之类的小虫出来,那些鹭鸟常跟着牛,以吃虫为生,俗称‘放牛郎’。”
“我们这些所谓为官的,跟这牛背上的放牛郎也差不多,靠着民众们耕种,我们跟在一旁吃虫。做得好的,就飞去更远更大的地方,找更多的牛,吃更多的虫。我如今已是衰年暮景,早就放弃遨游的心思,我只盼,田还能耕种,牛还能有些草食,秋季有草粮,冬日里有篷遮雪避风的屋子”,尹复有些感慨,林致和却不懂尹复这感叹从何而来。
该说不说,一地有一地的物候,林致和自小生活在北都,春季本就少雨,一路走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若朴却心知肚明。
“尹父台可是见沟渠与江中水位尚浅而有些忧心?虽昨日是清明,天未下雨,但今年是个闰年,又正好闰四月,也许雨水就是来得晚些”,若朴其实也拿不准,天意谁能说得准,但这并不妨碍她安慰尹复。
林致和听完她二人的对话才明白这其中道理,也开口道:“尹父台不必太忧心,沟渠中虽是水浅,但也并非无水可用。况且我们今日来城郊,亦是为修水渠,尹父台对宜南比若朴、比我更熟悉,还请尹父台带路,若朴记录,我来绘图。”
尹复拄着拐杖,悠悠叹口气:“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