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梁谷吃盏茶,笑着回庄敏敬:“叫你讨个巧呢,京山的米确实不错。若是景陵【4】的孙清云在此,必要说千羡万羡,不如京山水烹煮出的茶【5】。”
庄敏敬虽也还挂着淡淡的笑,只他语气难免怅怅然:“尚不知今年谷米收成如何,不知钱兄所言千羡万羡作何解?”
“京山泉多,浅些的泉会随旱涝而变,但大些的泉不因干旱而减少水量,庄知县不必忧心,总归是比它地要好上些许。千羡万羡西江水,这西江水正是从京山深泉往景陵去,故钱知县有此说法”,若朴出言宽慰庄敏敬,他们几人虽都在此为官,但毕竟不是本地人。
尹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问若朴:“陈继古教你的?”
若朴不疑有他,直言道:“陈府台他没教我这些,只是我在京山住过一段时间。”
庄敏敬露出个释然的笑,他一县主官,虽来此地不过三年,但连此地基本物候都欠缺些了解,难免说不过去,便朝若朴开口:“我在京山两年多,倒不知此事,今日得沈姑娘解惑,实该感谢,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二人饮罢,尹复却又轻笑:“敏敬啊,她一说你就信么?我可是被她糊弄过。”
钱梁谷虽也知尹复只是打趣若朴而已,但若朴毕竟曾在他手下办事,难免要开口维护她:“若朴说的,你放心,是不错的。前两三年苦雨水太多,底下的县丞书吏们未主动解释,敏敬你不知道也正常。”
庄敏敬此人年纪,比林致和大,又比钱梁谷小,尚带些气盛,但也不缺圆融,哈哈笑道:“尹父台想来是为着提点我,叫我需得实地勘察了解。虽我也才刚认识沈姑娘一两日,也知她是个不说假话的人,钱兄放心。”
林致和么,也不是没有意见:“‘散下楚王国,分浇宋玉田【6】’,以此诗观之,可以确知非假。”
尹复则又嗤笑:“李白说的这玉女汤‘地底烁朱火,沙旁歊素烟【7】’,是个热的,能浇田么?”
这些日子,尹复皆是愁容满面,若朴见他今日面色松动,也乐得陪尹复往来几句戏言,笑着回他:“父台有所不知,这泉有热有凉,热泉露于地表变凉,冷泉入地心则又复热。此去应城,尚有几十里路,一路流来,再沸腾的水也会变冷。”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谁也说不过你俩”,尹复放下手中茶盏,“与你们这些小辈争,倒显得我没气度,不与你俩多说了。”
林致和只好回他:“皆为求真,父台指点我们二人,是我与若朴需得受教。”
“哦?你们二人呐”,尹复又捧起茶盏,斜着眼睛瞥向林致和,“怎么就成‘你们’了?”
钱梁谷不知其中因由,只以为是若朴这番言语惹尹复不快,忙解释道:“若朴与致和年纪轻,难免直言快语,还请勿怪。”
尹复看向钱梁谷,那眼神如观猴戏:“梁谷啊,你不懂,我说的话只有‘他俩’懂”,尹复又看向若朴,特意将“他俩”二字咬得极重。
钱梁谷赔笑:“是我不懂,总之你不要怪他们就好。”
庄敏敬虽也不懂,但他不愿多嘴,毕竟,他确实真不懂啊,插不了嘴。
落照时分,几人将要分别,庄敏敬又说前日调解过两个茶农的田产纠纷,给他送来好些茶叶,县里喝不完,如今趁他们几人来,各分了去。
因着这茶叶,他们那几人一时又得讲些废话,钱梁谷却将若朴叫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若朴,不是我说你,你,你可得上点心呐。”
若朴一头雾水,懵懵发问:“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难道有何不妥?”
“不是你说过些什么,尹复他可能只是觉得你不该卖弄罢了,这倒是没什么”,钱梁谷见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开口提点,“我问你,马六怎么教你的,上官在你身旁,你该做什么?”
若朴只好仔细回忆:“自然是上官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他吩咐我事情,但凡不涉及大是大非,便该立马去做。”
“唉,不是说这个”,钱梁谷敲打不成,只能直言,“你不给他端茶倒水便罢了,怎么还叫致和给你倒茶呢?”
“有么,我怎么没注意到”,若朴惊觉,她的杯子总是满的,“也许是他倒错杯子。”
“不会,他也给自己倒过。总之呀,你得注意些”,钱梁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车马皆已齐备,林致和安静等待,尹复虽不着急,但也有些无奈,“有什么话值得说这么久,还没说完。”
钱梁谷似是感应到尹复催促的目光,“他们在等你,我只说最后一句话,务必上心,务必谨慎对待”,见若朴还在思索,又加上一句,“你莫要以为我这番话,是苞苴竿牍【8】之类的小夫所为,须知凡事皆在微末处,你需得对致和尽心。”
“谨遵教诲”,若朴无有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