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不愿淑容被人误会,也不愿与林致和有这些牵扯,开口道:“罢了,还是我有空再来取。”
因着耽搁些时辰,沈林二人从纫兰坊回三家胡同后,匆匆用过午饭就一路向南驰奔,酉时二刻,他二人便到陆宁府衙。
递过拜帖,林致和又嘱咐若朴:“虽此前我说过,需你帮我说服林彦文,但若林彦文不同意的,你也不必介怀。”
若朴也知此行希望渺茫,但还没到说丧气话的时候:“你放心,林彦文也不是那般冷漠无情的人,即便说不通他,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林彦文么,收到拜帖后又放至一旁,吩咐衙役道:“叫他们进来吧,去把饭食安排好。”
见礼,置座,林彦文发问:“不知你二人来此所为何事?”
林致和回他:“我与若朴一路同来,见沟渠皆干,田亩焦黄,民众终日辛苦却没能有个好年成,我便觉心中惭愧。”
“那也没有办法,不早了,吃过晚饭再议”,林彦文放回茶盏,起身,不给他二人拒绝的余地。
饭毕,林彦文领二人去往后衙,落座屏退众人,冷淡开口:“说吧,想做什么?”
林致和回他:“若是四月里田中禾稻因旱而死的,还请林知府开仓放粮,权做粮种,待梅雨来时再行播种。”
林彦文轻嗤:“空梅呢?”
林致和笃定:“不会。”
“你又不是天帝天神,还能未卜先知么”,林彦文呷口茶,此话意有所指。
林致和并不避开这一质问,冷静答道:“我所有的,不过一具肉身,只是如今领此职位,不得不担负起我的责任。若是空梅,便更应开仓放粮。”
林彦文缓缓开口:“那你该知,需得成灾后,逐级上报,交由布政使司江越益定夺后上奏朝廷,朝廷派人前来核实灾情后,走完这道流程才可放粮。”
林致和面上也是淡淡:“若依此章程,恐误农时,也救不得急。林知府也知道,湖广布政使江越益并不为我所用,素来与我父不合。”
一时无话,又各饮过茶,若朴适时开口:“前些日子我们也去过周边府县,目前尤以陆宁府旱情较重,陆宁府下辖京山、钟祥、景陵、宜南,除京山外,其余三地若再旱下去,皆是难聊生机。”
林彦文笑将起来:“致和他身有职位,肉食者谋之【1】,他担忧此事倒没什么。沈若朴,我记得你此前也只是在钟祥做个不入流的书吏,如今也不过是在致和手下做个客卿,你为着什么来操心这些?”
若朴回林彦文:“我虽不知我生于何地,但我长于兹,亦是湖广之民,见之不忍。林知府在此地为官数载,我不曾听闻陆宁府有人对您不敬重,亦不曾见有人违反官府命令,此地民众不曾有负于您。”
“哈哈哈哈,沈若朴啊沈若朴,你可真有意思,怎么还跟我讲起仁义道德来?天子牧民,凭一人之力不能牧亿万民众,所以有我们这些官吏。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有德行之人吗,既然是有,上天为何不降下甘霖,润泽四野?”
若朴朝林彦文敬上一杯茶:“天子牧民,授有德者【2】。因林知府既有贤德,又有经世之才,故在此地为官。上天不落雨,是因贤德之人不求闻达,故而上天不知。现下境况,正是林知府彰显贤德之时。”
林彦文倒是接过茶,开口道:“你不必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一套。我问你,致和每月给你多少薪俸?”
若朴如实作答:“二两。”
林彦文又问她:“二两银子,你这样直性的人,也甘心受他驱驰?”
林致和很想出言解释一番,但若朴已先开口。
“林知府过奖,我确是这般直性的人。薪俸二两于我来说已是足够,我如今为林御史办事,皆为事出有因,事皆利民,而我也是小民,事既有利于我,故而为之。”
“嗯,你回答的不错,言出有理,行动有节,公利与私心,在你这里竟不矛盾”,但林彦文面露嘲讽,“不过你该庆幸,致和此时还尚算一个君子,你这般性子,最易招致小人的愤恨与阴谋。”
若朴回道:“谢林知府指点,只是林知府此言有差矣。人之为人,他的言行观念皆有因由,所谓君子小人之分,不过是因人有喜好,若喜其为人则称其为君子,若鄙其为人则称其为小人。凡人所知有限,故而往往臆断。”
“哦,你说的有些道理,那你说,我是小人还是君子?”
若朴恭敬揖道:“知府是长辈,论学识,我不如大人;论才能,我更是不及知府半分;论立身处世,我远不及知府通达。况且我本就不认为人有君子小人之分,又怎会以此断定知府之为人呢?”
林彦文若有所思,林致和直入主题:“林知府所求为何?”
“成就大名、独揽大权、豪积大富”,林彦文觑向林致和,“没有世人不求此,只是,你能给我么?”
林致和哀叹:“名需民众拥戴,权需下属忠心执行,富需庄头管家打理,此三样,我皆不能为你办到,我亦不曾见谁能三样皆有。”
于此,若朴有话要说:“甘棠君曾有一言,‘纵然使无穷气力、无尽见识、无限心机,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3】?’在下亦有一言,功名皆不长久,金银权势亦做转眼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