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帝都后,阿利斯泰尔把莉莉带进了格兰瑟姆宫。这座宫殿坐落在王都东区的高地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门廊上刻着辛德菲尔堡的纹章——一只喷火的雄狮。宫殿不算大,至少和国王的艾瑟林顿皇宫比起来不算大,但每一块石头都透着一种克制的、不张扬的贵气。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夸张的雕塑喷泉,只有整齐的窗格、干净的台阶和门口两棵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紫杉。
莉莉被安排在二楼东侧的一间卧室里。房间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一张四柱床,墨绿色天鹅绒的床幔,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会准时把她叫醒。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料子,拉上以后能把整个白天的光都挡在外面。地毯是银灰色的,踩上去脚感很软,走路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杨树,树后面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隐约能看到几座教堂的尖顶。这里比布里斯托安静得多,没有海鸥的叫声,没有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只有风偶尔穿过杨树叶子的沙沙声,像一个屏住了呼吸的人。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床单是雪白的,枕头蓬松得像两团云。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进去的。桌上放着一只银质的水壶和一只配套的杯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一切都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和这间房间格格不入,像一块粗粝的石头被放进了丝绒盒子里。
她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痂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皮,摸上去光滑得不像是自己的皮肤。她低头看着那些新生的、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的皮肤,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的手在愈合,而她脑子里那些伤痛,一点都没有好。
当天傍晚,阿利斯泰尔来看她。他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深色的外套,浅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她。
“房间还满意吗?”
莉莉点了点头。“很好。谢谢你。”
“有什么缺的,告诉海伍德夫人。”他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莉莉站了起来。他停下来,看着她。莉莉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脸还是尖的,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没有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油快烧干了的灯,火苗还在,但已经快到底了。
“塞德里克的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说过到了帝都就安排我去见他。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去?”
阿利斯泰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食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控制情绪时的习惯,莉莉已经学会了从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你的伤还没好全。”他说。
“手上的痂已经掉了,不影响。”莉莉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给他看那些新生的粉色皮肤。“我可以做手术。”
阿利斯泰尔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就这么急着去见他?”他的声音淡漠平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莉莉听出了湖面底下的暗涌——那种不明显的、像水草缠住脚踝一样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冷意。
“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莉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跟腱如果不及时处理,断端收缩回去了,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样了。我只是……想把他治好。他是为了救我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脚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白色的墙染成了灰蓝色。
“你的脸瘦得跟刀削似的。”阿利斯泰尔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莉莉愣了一下,抬起头。他还在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悦,却也让人看不懂。
“我会安排。”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莉莉的肩膀松了一下。那股一直绷在她胸口的气,终于泄出了一点点。“谢谢。”她说。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莉莉站在房间里,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口。
她没有听到的是,那一声停下来的脚步之后,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攥了一下,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她是因为愧疚才想见塞德里克,知道她是因为良心不安才日夜消瘦,知道她不是在担心那个人,是在担心自己欠了那个人。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瘦成了这个样子。
他走下楼梯,走进书房,关上门。班杰明正在里面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他没理,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堆刚从王宫送来的急报推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写完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羊皮纸。
第二天早上,莉莉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叫醒了。
“莉莉小姐。”女仆格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大公传话来说,请您做好准备,一会儿要带您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