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刺目的朱红。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无风自动。
他盯著那白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想往前走,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踉蹌了一下,又重重跌坐回宽大的龙椅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破旧的风箱。
“父皇节哀!”太子以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悲愴与不敢置信,“儿臣……儿臣循著七弟府中密室密道,在城外荒林……发现了七弟的……尸身!”
“虽面目被毁,但身形、胎记,尤其是这枚隨身玉佩……”
他双手將擦拭过的玉佩高高捧起,泪已落下,“足可证实,確是七弟无疑!七弟他……他遭奸人毒手了!!!”
“轰——!!!”
皇帝猛地暴起,额角青筋毕露,双目赤红如血,手臂横扫,將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沉重的砚台、精致的笔架、乃至那盏温热的参茶,尽数狠狠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哐当!”
瓷器碎裂声、玉石崩裂声、木器翻滚声响作一团,墨汁泼洒,如同肆意横流的污血,染脏了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也染脏了皇帝明黄的袍角。
“查!!!!”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皇帝胸腔中炸裂而出,携著滔天的悲痛与狂怒,震得御书房雕樑画栋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他指著下方,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不止:“给朕查!彻查!翻遍九天十地,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凶手揪出来!”
“朕要將他……千刀万剐!诛灭十族!给朕的泽儿偿命!!!”
满殿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抖若秋叶,连呼吸都已忘记。
太子也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稍动。
狂怒的喘息声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了许久,皇帝才像被骤然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去,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和冰封的死寂,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来人……去天牢,把元王给朕提来。”
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三弟裴烬源?
那个因贪污军餉被他设计推出去顶罪、已关押了数月的老三?
父皇这时候叫他来做什么?!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帝王独有的、令人心悸的漠然:“让他戴罪立功。泽儿的案子,协同你,一併去查。”
太子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寒渊,四肢冰凉。
协同查案?
父皇这是……不信他?
还是要用老三来制衡他、监视他?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哪怕痛失爱子,哪怕怒火滔天,那根名为“制衡”的弦,也从未松过。
天牢阴暗,霉味刺鼻。
裴烬源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正望著高处那方小窗漏进的、仅有巴掌大小的惨澹天光,神色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