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起来也不难。王爷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哪个将领能打仗,哪个将领会带兵,王爷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王爷愿意,这些人随时可以变成王爷的人。”
萧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下策。”
“下策,夺朝堂。朝堂是太后的根基,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到处都是太后的人。王爷要夺朝堂,不能硬碰硬,得慢慢来。”
青词的手指离开地图,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下策也有三步。第一步,渗透六部。朝廷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每一个部门都有空缺的职位。王爷手里有人,就往里面塞。一个两个不显眼,十个八个也不显眼,可积少成多,水滴石穿。等六部里都是王爷的人,太后说的话,就不一定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第二步,控制言路。言官是皇帝的耳目,也是太后的喉舌。王爷要想办法把言官变成自己的嘴——不一定要他们替王爷说话,只要他们不替太后说话就够了。”
“第三步,离间太后党羽。太后党羽众多,可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恋权,有人怕死。王爷抓住他们的弱点,一个一个地拉过来,拉不过来的就除掉。等太后的羽翼被一根一根拔掉,她就是一个没有牙的老虎,再凶也不怕了。”
青词说完,后退一步,拱手。
“天下三策,臣已尽述。请王爷定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再叩击,就那么静静地搁着。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三年。”
青词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过,三策并行,三年可成。”萧衍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之后,本王能走到哪一步?”
青词看着他,看着这张被烛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她想说“登基为帝”。可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就是杀头的罪。不是不能说,是不能由她说。必须由萧衍自己说。
“三年之后,天下无人能与王爷争锋。”
她说的是“无人能与王爷争锋”,不是“登基”。可意思到了。
萧衍听懂了。
他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面不改色,好像那杯凉茶正合他的口味。
“你下去吧。”他说。
青词拱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眼睛不听话。
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很多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前朝名家的真迹。可最不起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像是有些年头了。
那幅字不大,大概一尺见方,裱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算不上多好,横平竖直,中规中矩,像是一个刚开始练字的孩子写的。
可青词认得那个字迹。
那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字。一横一竖都用力过猛,墨迹洇开,像一团一团的乌云。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写在格子中间,规规矩矩,一笔不差。
字的内容只有四句——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署名是“沈崇远”,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衍儿六岁习字,初成,录之以勉。”
青词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认得父亲的每一个字,认得他写横的时候习惯微微上挑,认得他写捺的时候喜欢拖一拖。那是沈太傅亲手写的评语,给一个六岁孩子的评语。
六岁的孩子,写了这么一幅字,被沈太傅裱起来,送给了他。
二十二年了。
这幅字在这里挂了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