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一个被涂黑的名字,“这个被涂掉的人是谁?我父亲把其他人的身份记录得这么详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被抹掉了。而且涂改的墨迹和其他记录用的墨不一样,不是他本人涂改的。”
她抬头,“有人在父亲死后,从这本册子上抹掉了一个名字。”
沈渡俯身,那位置墨迹很厚,反复涂抹了好几层,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笔画,歪头轻啧,“如果周岩的人找到了这本册子,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因为他不能。”
苏棠指着数字,“这本册子是唯一的原件。如果周岩毁了它,就永远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他只能涂掉自己的名字,再把册子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来取。”
“但他没等到风声过。”沈渡恍然大悟,“因为有人一直暗中守着这棵槐树。”
韩崇紧抿双唇没说话。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被涂掉的人。”
苏棠站起来,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如果涂墨的人是周岩,他涂掉的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他涂掉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名字还留在这本册子上就不再安全的人,必须靠涂墨来保他的人。”
“他在保护谁?这个人跟他的关系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沈渡皱起眉,便听苏棠又道。
“不管那个人是谁,现在证据已经够动周岩。便民司的账册原件在我父亲手里,他同年的笔迹比对也可以调档。”
“我来办。”
韩崇接过话头,“你先回案戏司,把册子上的账目核对一遍。便民司这几年报销的每一笔款项都封存在刑部,我调出来给你比对,让数字自己说话。只要数字对上了,周岩跑不掉。”
“至于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韩崇笃定,“等审他的时候,他会说的。”
当晚,案戏司正堂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苏棠把册子摊在桌上,旁边堆着韩崇派人送来的便民司报销案卷,摞起来有半人高。
她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二年的修路工程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册子上记录的那笔款项是三万两,收款方是铸钱局。便民司的账面冲的是修路工程款,工程地点是十里坡至京郊驿道。
她把其他几笔账目也翻了出来,所有工程的规模都写得很小,工期极短,但报销的数字却大得惊人。十里坡那段路只修了不到三里,按正常的物料和人工计算,一千两就够,账单却报了整整三万两。
这就是周岩吞银子的手法。
他修的路是真的,但花的钱是假的,每一笔修路款背后,都是一条通往他私人银库的暗渠。
苏棠将比对结果逐条抄录在一份新的折子上。写到最后一笔时,她搁下笔,把册子翻到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那一页,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沈渡坐她对面,手里削着一根新竹签。
“我在想我父亲,他把这本册子藏在石板底下,知道可能会被人发现。所以他写得很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唯一漏掉的就是这个被涂黑的人。”
沉默一瞬,苏棠又道:“也许他低估了这个人的地位,也许他根本没机会写清楚。”
沈渡放下竹签,“等你把折子递上去,这笔账就算清了。你父亲的案子、陆家的案子、冯俭的案子,都会有一个交代。”
“还差一步。”苏棠抬头,轻声开口,“我要亲眼看着他站在公堂上,亲口招认。”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渡没说话,把削好的新竹签推到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