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账面上的数字太干净了。”
沈渡接下,“有人替郑怀付了这笔损耗。”
“对,但这个人不会出现在私盐账册上。”
苏棠说,“他不是私盐网络的成员,是私盐网络能运转下去的前提。魏悯拿利润,这个人承担损耗。他们之间有一条独立的资金通道,和私盐利润的分成是两条线。”
正说着,季淮从耳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还没归档的旧卷,看申请显然在门后听了一阵,迟疑一会过来轻轻坐下。
“苏提举,你说的那个能在江南承担所有私盐损耗,又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郑怀账册上的人,他的资金来源只能是官府系统内一个完全独立的账目循环。
就像当年周岩用便民司修路款给何彦那些人发好处一样,只是这回用的名目一定更隐蔽,郑怀这条线被我们抄了之后,如果那个人怕了,他会加快抽走剩余资金。资金一流动,就一定会触动各地盐运司的盐引批号系统。”
“我明天可以开始比对案发前后全江南的盐引批号变动情况,凡是和郑怀旧日运作过的关卡有重叠的,全部挑出来。”
苏棠颔首,重新看一遍推演板,把魏悯的名字往旁边挪了一寸,在他旁边空出一个位置,“郑怀还没抓到,魏悯不肯供出他背后的人,但郑怀可能会。”
“传令给江南道巡按御史,继续追捕郑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还有苏州货栈和扬州旧盐仓的另外半套账册,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先拿到那半套账。”说到后面,她加重语气。
很快,老邢从外面回来,把方账房的监管手续办妥,暂时安顿在案戏司后院的一间耳房里。
他进正堂时脸色不太好,“苏大人,刚才在大理寺门口,有个穿灰衣的人远远地站了很久。我一过去他就走了,脸没看清,但我看他的步子很沉,像是当过兵的人。”
沈渡一下站起,微眯双眼,“魏悯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那个人派来的。”苏棠把推演板上的纸条按住,慢慢说着自己见解,“魏悯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根系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今天他在公堂上认罪,他背后的人会慌,慌了就会动,动起来就会留痕迹。”
她侧过身,“老邢,这段时间加强案戏司的夜间值防。季经历,你明天一早就去户部调盐引批号记录,能调多少调多少。”
二人应下。
说完,苏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直,向着灰蒙蒙的天。
不过须臾,沈渡走到她身后,脚步声轻的让人几乎没有察觉。
他说,“你刚才说案子还没完,其实是在想他今天没说的那句话。”
苏棠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里那把小刀,刀鞘冰凉紧贴腕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何彦在他师父临死之前,蹲在地上看着他说不出话。曹淳在狱中把佛珠拆了一颗又串回去。周岩在公堂上喊出曹淳的名字时嗓子都劈了。他们都在某个人面前溃败过,魏悯没有。”
“魏悯从被摘冠到退堂,一直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在试探陛下敢不敢动他。他没有溃败过,或许他把溃败留给了以后,所以我们还得等一阵,等那个人自己忍不住走到光底下。”
“那就等。”沈渡轻笑出声,又忍不住望她侧脸,“反正案戏司最擅长的就是等,不是吗?”
窗外又起了风,院里枯枝在风里直晃,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
正堂里的灯还亮着,板上那张写着“魏悯”的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又落回原处。
第三天,季淮把江南盐运司的盐引批号记录调了回来,厚厚一摞,装在三个蓝布套子里,每个套子鼓得合不拢口。
他在案戏司正堂的桌上把记录摊开,按月份排成三排,每排对应一个州府。苏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苏州货栈和扬州旧盐仓的私盐贩运账册翻开,逐笔比对。
沈渡从外面进来时,她已经在桌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把从调来的几份暗线密报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一眼她的杯子,“茶凉了。”
苏棠没应。
她正盯着盐引批号记录上的某一行,手指点在纸上,嘴唇微微抿着。
沈渡没再说话,把凉茶倒掉,重新续一杯热的放回原处。
季淮在对面抬起头,看见沈渡续茶的动作,发现自己的也空了。
“找到了。”苏棠把账册和盐引记录并排推给季淮,笔头点在两行数字上,“私盐贩运账册上有一笔从苏州到杭州的货,运的是三百石私盐,日期是今年正月十八,同一天,苏州盐运司签发的盐引批号里就少了一个批号。”
“所以有人从盐运司内部把这个批号提前抽走了,用在了私盐上。”
“内鬼。”季淮凑过来,冷哼一声,“能在盐运司内部抽批号的人,职位不会低,起码得是盐运使同知以上。”
苏棠翻出另一笔,日期是二月初五,私盐二百石,同一天扬州盐运司又少了一个批号。再翻一笔,三月初三,私盐五百石,杭州盐运司少了两个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