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