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
突厥骑兵被围在土拉河的弯曲处,进不得,退不能,战马倒了一地,人死了一片。
阿史那务涂率亲兵突围,被谢恒厥亲自截住。
两人在乱军中相遇,阿史那务涂认出了谢恒厥的旗号,勒马便走。谢恒厥追了三十里,眼看就要追上,阿史那务涂的副将拼死断后,被他杀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是跑了。
战报送来的时候,宋臣站在一旁,明昭哈哈大笑,“突厥王庭被端了,他部众散了大半,听说往西跑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春日的天光,“父皇说,突厥主力已溃,数年之内无力南侵。”
“但是,朕不能让他这么跑了。”
正说着,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跑来。
萌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后跟着周嬷嬷和一串宫女。
“阿母!”
明昭正高兴,就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太液池上的春光,“阿母,我听说打赢了!”
“打赢了。”
“那突厥人还来吗?”
“这几年不来了。”
萌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几年后呢?”
赵明昭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几年后,萌萌就长大了。到时候萌萌去告诉他们,不许来。”
萌萌被她捏得口齿不清,却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嗯!不许来!”
战报送到洛阳的时候,阿史那务涂已经跑了很远。
土拉河一战,突厥主力溃散,王庭被烧,牛羊被掳,部众星散。阿史那务涂带着两千余骑亲兵,昼夜兼程向西逃窜。
他们穿过了金山的隘口,越过了夷播海的北岸,沿着草原一路向西。路上冻死了人,饿死了马,等他们终于望见里海东岸的沙碛时,两千骑只剩下不到一千。
阿史那务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二十年前他从柔然的废墟上崛起,铁骑横扫草原,从金山到黑海,从西陲到波斯,没有人敢挡他的路。他曾在王庭大宴诸部首领,指着南方的天空说,“过了阴山便是中原,那里有丝绸,有茶叶,有瓷器,有数不清的财富。等我的马蹄踏过洛阳城,诸部的毡房里便能堆满金银。”
如今他的毡房被烧了,他的金银被抢了,他的马蹄上满是泥泞和血迹,他的身后还有追兵,大周是个疯的,放下话来,就要他的脑袋,没有部落敢收留他,生怕惹了人。
这与他们所知道的中原不一样,那里在柔然时,明明是个很好欺负的地方。
怎么他去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明昭在打突厥上花了这么多钱,她这么精打细算的人,怎么能吃哑巴亏?
她放下命令,等着看到底哪个冤大头接盘了突厥。
毕竟突厥肯定是没钱,但她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阿史那务涂在一个黄昏抵达了拜占庭帝国的东部边境。
拜占庭的边境驻军远远望见一支骑兵从东方而来,起初以为是突厥又来犯边。
十几年来,突厥的铁骑从东方草原席卷而来,屡次侵扰拜占庭的东部行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拜占庭皇帝查士丁二世对此恨之入骨,却无力东顾——
帝国的军队正在西部与伦巴第人作战,东线只能勉强防守。
可这一次,那支突厥骑兵的样子不太对。
他们没有打突厥的王旗,没有排成进攻的阵型,甚至连马都走不稳了。远远望去,那支队伍稀稀拉拉的。
拜占庭的斥候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突厥人?”驻军指挥官皱着眉。
“是突厥人。”
“来干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来投降的,他们的可汗亲自来了。”
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