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白先生说往后这几天还要更热,长生哥你又要晒黑了。”
“不是要紧的事。”贺乌低头系腰带,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你就和奶奶在家好了。等我路过镇上,要是有卖水晶皂儿的,就买一罐给你。”
水晶皂儿也是消夏解暑的点心,皂角米与其他梨杏果子同煮,浸泡在糖水里贩卖,因为颜色澄明透亮而有这个名字,恰巧也是明月珠爱吃的甜点心。
他说着走到明月珠身边,帮他重新簪上簪子,插上发梳。明月珠头发太厚太长,只用一根细簪子束不起来,摇摇欲坠地垂下乱绺的发丝。
只要听说是有吃的,明月珠也不在乎别的了,趿起鞋跑去灶台边淘米做饭,一路喊着奶奶奶奶,问晚上煮粥喝绿豆还是薏米。
“等下我给灶台生火。”贺乌喊了他一声,“小心烫到手指。”
“你明天要去哪里?”小元躺在凉棚底下的蒲团上,抬起一只眼睛问。
“谁教你偷听旁人讲话的?”贺乌弹她的猫胡子。
“你们两个声音可一点都不低。”小元抖了抖耳朵,“这两天我总是担心,担心明月珠会问起那白无常说他短命的话。”
“我已经想好了。”贺乌压低了声音回答,“倘若阿珠问起来,就说那白无常是在胡说八道——鬼说的话,自然也是鬼话。”
“……”小元又抖了抖耳朵,没说出话来。
“要是他问你,你也这么回答就行。”贺乌坚定地点头。
“闷葫芦贺长生竟然也会讲玩笑话了。”小元回答,“但愿往后不会再碰到他们。我猜是因为他是明月兔妖,月亮属阴,因此明月珠也看得见无常鬼。”
总觉得她的推测少了什么。贺乌转了转眼睛还是没想出来。那边明月珠又喊起长生哥来,让他去井边,把自家吊在井里的篮子收上来。浸过井水的瓜果梨桃凉气森森,在饭后吃最合适了。
贺乌应答着站起身,猫妖在他身后收着爪子洗脸,突然停住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和贺长生一起撒谎?”小元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可是……”
第42章大暑其一梅子姜
“我说,贺长生。”黄眉子热得满鼻子油汗,不住地拿草帽扇风,“我是大仙,不是大夫——更不是大师!你要给你的相好治短寿的病,拖上我作甚么?”
“黄大仙,你帮我这把,修下这大大的阴德,必然能免去一百年的苦修。”贺乌拢了一把马缰,回答。
“你这花言巧语!我拿广利寺那老和尚的光头打赌,定然是和明月珠学的。”
贺乌眯眼想了想去到广利寺的路程,只觉得心里越发心焦:“再走快些。麻烦这一趟,回头请你吃酒。”
“哈,光吃酒可不够。”黄眉子骑着毛驴紧紧跟在贺乌马后,“我告诉你贺长生,明月珠人兔不分坏了我的讨封,现在还要我帮你给明月珠求命,你们贺家往后可都得供养我这黄大仙,不光是你摆酒烧鸡!你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都得供养!”
“那可得请大仙另往别处了。”转过山谷,山路平坦些许,贺乌放马碎步前行。
“什么,难道你心不诚?”
“我心再诚也没用处。就算你是送子观音也没用处。”贺乌云淡风轻回答,“我不会有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黄眉子沉默片刻。
“你喜欢女儿?”这只黄鼠狼问。
“……”贺乌偏过脸,“少和我装傻充愣。”
一只菜粉蝶飞过毛驴晃悠着的耳朵。黄眉子从指尖透出利爪来捞了一把,没抓到。
“我明白。”黄鼠狼最终说,“你比我讲给你的,那碧翠蛇妖故事里的书生傻多了。”
“随便你怎么说。”贺乌压低了自己的草帽,“快走吧。要去广利寺,还要再翻一个山头。”
黄眉子又喋喋不休抱怨起来。贺乌漫漫理着手边的马鬃,心事一点点飘远。
今天的路程格外难走,不仅是因为天气炎热。他与黄眉子是去了一趟镇上,再从镇子折返前往广利寺的。
贺乌出这一趟远门,是因为听贺茂说这几日有把戏团停在镇上,其内一只兔妖能歌能舞,还当真长着兔子似的长耳朵与尾巴。明月珠听完只是吐吐舌头,心想自己千万不能被抓了去,贺乌却听在了心里。
身边人千百次与他说过,从未见过明月珠这般来到人世的兔妖。既然把戏团里也有一只,或许他们也懂得一些兔妖的道理——从那其中找到让明月珠活过“春生秋亡”描写的方法。
要去镇上自然不能告诉明月珠,虽然点心和玩物还是要给他买。贺乌想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又羞于开口告诉白先生,还好有黄眉子。
听闻要去镇上一趟,贺乌还愿意请他这一天的酒,黄眉子满口答应。
去到把戏团,只消看了一眼,黄眉子就无趣地推了推贺乌的肩膀。
“走走走,吃酒去。”他挠了挠耳朵说,“通体的人味儿,定然是凡人在假装。顶多是会点障眼法。”
“既然会障眼的法术,也能问问。”贺乌不愿意放弃这难得的线索,“也许他们有知道的——也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