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在发呆怔愣。
“长生乖乖,哪里不舒服?”贺奶奶看着他的脸,“还是做噩梦了?”
“没事。”贺乌几乎在反应过来之前先摇了头,“我没事,奶奶。”
贺奶奶默默点头。
“我梦到长生的爹爹和娘了。”贺奶奶说,“梦见一大家子都在,趁着秋天做蜜灌藕吃。”
梦里糖粉和糯米的香气似乎有了原因。贺乌端着饭碗,又愣了半天的神。
明月珠有些担心,趴在贺乌肩膀上给他揉脑袋,问他要不要歇息一天。
他当然不能歇息。
虽然比平时稍晚,贺乌收拾农具,出了家门。
“你要是这几天梦到什么、碰到什么,不必埋在心里。再不多日子,就是中元了。”小元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沿着墙头小步跑着跟着他。
“你要去哪?”贺乌抬头看了看跑起来耳朵一晃一晃的三花猫。
“奶奶上午的时候说到蜜灌藕了。厨房里有鲜藕和糯米,但是没有蜂蜜。”
“你哪里有买甜料的钱?”
“明月珠的。”
姐弟两个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天,将要在路口分开,贺乌又把话说回了蜜灌藕上。
“其实昨晚我也梦到我爹娘了,也梦见了我娘在做蜜灌藕。”说起父母的时候,他很是不适应地用手摩挲着腰刀的刀柄,“是不是,他们真的回家看我们来了?”
猫妖摇了摇头。
“没有。鬼魂归家,我是能看见的——别忘了,我是阴阳眼。”小元打了个呵欠说,一黄一蓝的眼睛亮亮地闪着。
“那也一定是有什么寓意……”贺乌心事重重地低下眼睛,“才会让我和奶奶都这么梦到。”
“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蜜灌藕的。”小元沉默再三还是说,“你小时候爱吃甜食,你的阿娘还总是娇惯你。她还会打趣说,长生性子木讷,就要多吃一些心窍多多的藕。然后你爹爹又说,可是糯米将心眼全堵上了——阿娘拿鲜藕捶他的肩膀,藕节滚了一地,两个人又叽叽咕咕地满地捡。”
“他们入梦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要失去我的家人了。”贺乌闷头赶路,还没忘记提醒小元早早回家。
“我们都在这里啊!”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胳膊,“长生哥你可不用怕这个。”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贺乌吓了一跳。
“我想长生哥今天没什么精神,我当然要陪着你啊!”明月珠理所当然地张开胳膊要贺乌背着他,“我和奶奶讲过了。而且,今天立秋,要簪秋叶——这种树是专门长在秋天的树吗?叫这个名字。”
“楸叶。”被明月珠抱住脖颈,贺乌的心情似乎真的轻快了一些,“木字旁加上秋天的秋。”
鬓边痒丝丝的,明月珠伸手在他发上摆弄了摆弄,勉强別上了一枚楸叶。
“长生哥,秋天到了,是不是离下雪也不远了?”他趴在贺乌肩膀上,手指卷起了贺乌扎起来高马尾之外的一绺头发问。
“嗯。”贺乌犹豫着张了张嘴,又把自己的梦向明月珠说了一遍。和面对小元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也说出了自己消极的情绪。
“没有陪我长大,没有陪奶奶变老,也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里。”他说,“如果中元回魂真能与死去的家人相遇,我都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们。”
明月珠认真听着,又凑过来替贺乌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你可以和奶奶、和我说的。”明月珠说,“我们都会和你一起。”
贺乌微笑了一下,侧过脸看着明月珠。
“要说安慰……”他说。
明月珠心领神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在田边盖着草帽午睡的时候,未尽的梦境又一次缠上了贺乌。这一次是他的父亲——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不惜一起死在了洪水里。
你不顾一切去救自己深爱的妻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奶奶,想到我吗?我们就不值得你从泥水里回过头来么?你在拉着爱人沉进死亡里的时候,会为了我而在水里流下两滴泪吗?
贺乌疯一般想在梦里追逐到父亲的身影,徒劳地伸手去抓亡魂的胳膊——抓了个空。
父亲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贺乌只堪堪瞥见了他无奈苦笑的嘴角。
“那你呢,长生?”他问。
贺乌愣愣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