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下午四点半。陨星谷腹地,最后一个山坳弯道。
白色房车在碎石路面上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这个弯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急——方向盘打到将近两圈,车身侧倾角度大到后舱储物格里某样东西滑动了大概五厘米,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弯道尽头突然出现的光线让遮光板内透进来的光斑从碎金色变成了整片柔和的绿色——树木突然从两侧退开了。
不是在某个精确的点退开的,是在弯道后半段弯心刚过的时候,像有人用巨手从两侧同时拨开了树林的绿色帘幕。
挡风玻璃的视野在零点几秒内从被树冠压缩成窄条的绿色隧道变成了一片极其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绿色填充画面。
温妮莎之树——二十五米高的树冠,像一朵倒扣的绿色巨云,从挡风玻璃上沿一直延伸到下沿都装不下完整轮廓。
树冠直径七十米,在车还在弯道最外侧时就填满了挡风玻璃的整个横向视野,左右两侧的树枝最边缘只能勉强收进前挡风玻璃的弧角里。
树干在距离压缩下仍然显得不真实。
六到七人合抱的粗度,深灰褐色的螺旋纹理从树根一直盘旋到树冠分叉处,树皮上嵌着的金属色颗粒——陨石碎屑在三百年前和树共生时嵌入木质部——在午后四点半的斜阳下反着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
阳光从树冠缝隙中落下时被叶片过滤成黄绿色的光柱,一根一根斜着插进林间空地,照在树干基部裸露的根系上,把根系表面的深褐色磨成了偏暖的铜色。
叶脉上的淡银色纹路被逆光打成了半透明的银线网络。
每一片叶子都比普通橡树叶大两倍,深绿色的叶片在逆光下呈现近乎墨绿的剪影,但叶脉却在这种逆光下变成了极细极亮的银白色光线,从叶柄辐射到叶缘,像一片一片挂在树上的微型电路图。
我整个人往前倾。
安全带被我前倾的身体拉紧,勒在胸口正中——这次不是颠簸的被动拉力,是我自己主动压上去的。
奶子顶在挡风玻璃上,乳房上缘贴到玻璃内侧时传来冰凉的触感,在白色V领T恤上压出两个扁平的圆弧。
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呼吸喷出的湿热气在玻璃上极快地雾了一小片圆形,然后又被空调吹干,被我自己的呼吸又雾上去。
嘴张开了,嘴唇分开大概两厘米,上下门牙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舌尖抵在下排牙内侧。
没发出声音。
话痨在这一秒卡壳了。
从魔都到陨星谷两个小时的山路,我叽叽喳喳说了将近一百二十分钟,现在面对这棵树,嘴巴张开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有无数句话同时在排队——我要说你见过这么大的树吗,我要说树皮上有金属在发光,我要说树冠好大挡风玻璃装不下,我要说这树怎么是热的。
但所有话同时挤到嘴边,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辉把车速降到几乎停下来的程度,轮胎在碎石上碾过最后几米后完全静止。
他拉上手刹,发动机怠速的低频震动在安静的山谷里变得异常明显——或者说,是山谷太安静了。
没有城市底噪,没有车流胎噪,没有空调外挂机的嗡嗡声,整个陨星谷唯一的背景音是温妮莎之树树冠上风吹过叶片时的极细微沙沙声和远处落星湖湖面偶尔被风拂过的水面轻响。
我的嘴还张着。
呼吸喷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了第三次雾气。
然后我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我没有喉结,脖子正面的吞咽动作在锁骨窝上方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开口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半度,带着被震撼之后的颤音。
“杨辉。这棵树比我们家别墅还高。树冠比整条银星步行街还宽。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撞上去。你看到了没有——树皮里嵌着黄金色的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亮的那种。它在呼吸吗?我感觉它好像在呼吸。树会呼吸吗?树会呼吸的,但是这么大的树呼吸应该会有声音吧?”
我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出来弹进座椅侧面,安全带从我胸口松开的瞬间乳房重新回到T恤下的自由状态——在白色面料下晃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从副驾驶站起来时额头差点撞到房车低矮的车顶,猫着腰走到侧滑门位置拉开门,一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细跟凉鞋在碎石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站在树冠覆盖范围边缘仰头往上看,树冠的体量感在这种仰角下被夸张到了极致——二十米高的树干从我现在站的位置看,像一栋七层楼从平地拔起,树冠遮住了整个头顶的绝大部分天空,只在外圈留了一圈不规则的蓝白色天空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