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傍晚七点一刻。温妮莎之树下。
火锅吃到最后只剩锅底的红油还在幽幽翻滚。
铜质锅体里的汤面从沸腾降到微沸再到现在的偶尔冒一个油泡,每一个油泡从红油底下翻上来时都鼓成极圆的小球,表面张力把牛油拉伸成近乎透明的薄膜,然后破裂时发出极细微的啵声。
锅底沉着一层花椒壳和干辣椒段,在余温里偶尔被对流推动着极缓慢地移动位置。
木炭在炉膛里烧到最后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灰,炭块的棱角在灰化后变得模糊,偶尔吹过一阵谷底微风——从落星湖方向穿过树根平台钻进遮阳伞下——灰烬表面就浮起一圈暗红色的微光,像木炭在灰白色寿衣下最后喘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暗淡下去重新变成灰白。
烤肉签子散乱地堆在锡纸盘里。
铁签子的尖端还沾着烤焦的肉末和孜然碎粒,签子尾部被炭火烤得发黑,有几根签子互相搭在一起,在锡纸盘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交错金属栅格。
白葡萄酒瓶空了大半,翠绿色瓶身外的冰水珠早就干了,只在瓶底边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水渍。
瓶口塞子被我拔出来重新插回去——插得不够深,歪歪地斜在那里——瓶口边缘沾着杨辉喝过时留下的一圈极淡唇印。
四罐精酿每人喝了两罐,我的第二罐还剩三分之一,铝罐放在折叠桌上,罐口位置被口红印了一个不完整的唇形。
我把折叠椅拉开,帆布面在屁股挪动时发出极轻微的纤维摩擦声。
整个人窝进椅子里——不是坐,是窝。
屁股滑到椅子前三分之一位置,后背瘫进椅背,后脑勺搁在帆布椅背顶端横杆上,脖子向后弯成一道放松的弧度,锁骨窝在仰起时凹得更深,白色V领领口因为后仰姿势被往上提了一点,露出胸骨上端。
双手捧着刚打开的那罐精酿——铝罐外壁刚从房车冰箱里拿出来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罐身的冰凉从掌心传到发烫的脸颊,手指在罐壁上轻轻移动,指腹沾到的冰水在皮肤上蒸发带走极细微的热量。
双腿伸直交叉在前,光脚丫并排搁在一起,右脚脚踝搭在左脚脚背上,薄荷绿脚趾在帆布椅前方悬空晃了两下。
碳火锅的余热还在从炉膛方向辐射过来,暖烘烘地照在小腿上。
脸颊因为吃了辣火锅加上两罐啤酒的酒精泛着微红,不是醉酒的红,是气血被麻辣和酒精同时推动后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暖粉色,在傍晚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反而比白天更明显。
侧脸靠在帆布椅背横杆上,右脸颊被横杆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不吃力,就是这个姿势刚好蹭过去。
脚趾在地上蹭了两下,把中午脱在椅子旁边的细跟凉鞋踢到折叠桌腿旁边。
右脚脚背蹭了蹭左脚脚踝,脚踝骨外侧凸起的地方皮肤极薄,蹭过去时能感觉到脚背皮肤和脚踝皮肤之间极细微的温度差。
然后往杨辉那边挪了挪——椅子腿在碎石地面上轻轻拖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擦地声——把自己折叠椅和杨辉的折叠椅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一米二缩小到大概四十厘米,近到可以伸手碰到他的手臂。
杨辉也窝在自己的椅子里。
他的窝姿比我更瘫——他的身高一米八几,折叠椅对他来说偏小,后背弓着,肩膀夹在椅子靠背两侧的帆布支撑杆之间,膝盖比椅座高出一截,运动裤下露出的脚踝在傍晚光线里显出极淡的青筋纹路。
他手里的精酿罐也只剩三分之一,另一只手拿手机划着——陨星谷没信号,他只是在看之前缓存好的离线地图,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在越来越暗的傍晚光线里照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我把自己那罐精酿的罐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啤酒已经不太冰了,铝罐在掌温里捂了十几分钟,只剩下微凉的余温。
啤酒本身也因为温度升高变得更苦,麦芽味比冰的时候突出。
喝完了这一口后把罐子放回桌上,歪头看杨辉。
“吃饱了没。”
“饱了。”
“你吃了多少肉。”
“两盘肥牛一盘羊肉。”
“是多少。”
“两盘加一盘。”
“三盘。三盘肉四朵蘑菇。蘑菇好吃吗。”
杨辉放下手机看我。